第一百九十九篇Story One Hundred and Ninety-N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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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子

柳氏子

Liu’s Son

仿清末石印本的线描:白昼半山石径上,一位下了骡的青年书生牵着缰绳拱手作揖,面前两个背香束、拄杖的村人惊疑不定,背后是石阶、小石牌坊、石栏、虬松和云雾中的山峰。

膠州柳西川,法內史之主計僕也。年四十餘,生一子,溺愛甚至。縱任之,惟恐拂。既長,蕩侈踰檢,翁囊積為空。無何,子病。翁故蓄善騾。子曰:「騾肥可啗。殺啖我,我病可愈。」柳謀殺蹇劣者。子聞之,即大怒罵,疾益甚。柳懼,殺騾以進。子乃喜。然嘗一臠,便棄去。疾卒不減,尋斃。柳悼歎欲死。後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至山半,見一人乘騾駛行而來,怪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騾遍揖,各道寒暄。村人共駭,亦不敢詰其死。但問:「在此何作?」答云:「亦無甚事,東西奔馳而已。」便問逆旅主人姓名,眾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適有小故,不暇敘間闊。明日當相謁。」上騾遂去。眾既歸寓,亦謂其未必即來。厭旦伺之,子果至,繫騾廄柱,趨進笑言。眾謂:「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歸省侍?」子訝問:「言者何人?」眾以柳對。子神色俱變,久之曰:「彼既見思,請歸傳語:我於四月七日,在此相候。」言訖,別去。眾歸,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見公子神情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也,殆不可見。」柳涕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無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見,請伏櫝中,待其來,察其詞色,可見則出。」柳如其言。既而子果至,問:「柳某來否?」主人答云:「無。」子盛氣罵曰:「老畜產那便不來!」主人驚曰:「何罵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與義為客侶,不圖包藏禍心,隱我血貲,悍不還。今願得而甘心,何父之有!」言已,出門,曰:「便宜他!」柳在櫝歷歷聞之,汗流接踵,不敢出氣。主人呼之,乃出,狼狽而歸。

膠州的柳西川,是法內史家裡管理賬目的僕人。他四十多歲時生了一個兒子,極其溺愛,任憑兒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唯恐不順他的心意。兒子長大以後,放蕩奢侈,毫無節制,把老翁的積蓄花得一乾二淨。不久,兒子病了。老翁原本養著好騾子,兒子說:「騾子肥,可以吃。殺了給我吃,我的病就能好。」柳西川打算殺一頭跛腳瘦弱的。兒子聽說,立刻大怒,破口大罵,病也加重了。柳西川害怕,只好殺了好騾子,做熟送給他吃,兒子這才高興。可他只嚐了一塊肉,就扔到一邊。病始終沒有減輕,不久便死了。柳西川悲痛哀嘆,幾乎要傷心死了。三四年後,村裡人結成香社,到泰山進香。走到半山腰,看見一個人騎著騾子疾馳而來,覺得很像柳家的兒子。等他走近,果然就是。他下了騾子,向眾人一一作揖,各自問候寒暄。村裡人都十分驚駭,也不敢問他已經死去的事,只問:「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回答:「也沒什麼事,只是到處奔走罷了。」接著便問他們住的客店主人叫什麼,眾人如實告訴了他。柳家的兒子拱手說:「眼下有點小事,沒空敘說分別以來的情況,明天一定來拜訪。」說完,騎上騾子走了。眾人回到住處,還說他未必真的會來。第二天天剛亮,眾人等著,他果然來了,把騾子繫在馬廄的柱子上,快步進門,說說笑笑。眾人說:「你父親每天都深深思念你,怎麼不回去探望,陪伴他呢?」他驚訝地問:「你們說的是誰?」眾人回答是柳西川。他的神色全變了,過了很久才說:「既然他想我,請你們回去傳個話:四月初七,我在這裡等他。」說完,告別離去。眾人回鄉,把事情告訴老翁。老翁大哭,按約定的日期前去,向客店主人說明來意。主人勸阻說:「上次看見令郎,他神情冷淡,似乎未必有好意。據我判斷,恐怕不該見他。」柳西川哭著不肯相信。主人說:「我並不是要阻攔你,只是鬼神變化無常,怕你遇到禍事。若一定要見,就請藏在箱子裡。等他來了,看看他的言語神色,如果可以相見,再出來。」柳西川照他說的做了。不一會兒,兒子果然來了,問:「柳某來了嗎?」主人回答:「沒有。」兒子怒氣衝衝地罵道:「老畜生怎麼還不來!」主人吃驚地說:「怎麼罵自己的父親?」他回答:「他算我什麼父親!當初我和他結義,一同在外經商,沒想到他心懷惡意,私吞我的血汗錢,蠻橫地不肯歸還。如今只想找到他,報仇解恨,哪裡有什麼父親!」說完,出了門,又說:「便宜他了!」柳西川在箱子裡,聽得清清楚楚,汗一直流到腳後跟,連大氣也不敢喘。直到主人叫他,他才出來,狼狽地回家去了。

胶州柳西川,法内史之主计仆也。年四十余,生一子,溺爱甚至。纵任之,惟恐拂。既长,荡侈逾检,翁囊积为空。无何,子病。翁故蓄善骡。子曰:「骡肥可啗。杀啖我,我病可愈。」柳谋杀蹇劣者。子闻之,即大怒骂,疾益甚。柳惧,杀骡以进。子乃喜。然尝一脔,便弃去。疾卒不减,寻毙。柳悼叹欲死。后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至山半,见一人乘骡驶行而来,怪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骡遍揖,各道寒暄。村人共骇,亦不敢诘其死。但问:「在此何作?」答云:「亦无甚事,东西奔驰而已。」便问逆旅主人姓名,众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适有小故,不暇叙间阔。明日当相谒。」上骡遂去。众既归寓,亦谓其未必即来。厌旦伺之,子果至,系骡厩柱,趋进笑言。众谓:「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归省侍?」子讶问:「言者何人?」众以柳对。子神色俱变,久之曰:「彼既见思,请归传语:我于四月七日,在此相候。」言讫,别去。众归,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见公子神情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也,殆不可见。」柳涕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无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见,请伏椟中,待其来,察其词色,可见则出。」柳如其言。既而子果至,问:「柳某来否?」主人答云:「无。」子盛气骂曰:「老畜产那便不来!」主人惊曰:「何骂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与义为客侣,不图包藏祸心,隐我血赀,悍不还。今愿得而甘心,何父之有!」言已,出门,曰:「便宜他!」柳在椟历历闻之,汗流接踵,不敢出气。主人呼之,乃出,狼狈而归。

胶州的柳西川,是法内史家里管理账目的仆人。他四十多岁时生了一个儿子,极其溺爱,任凭儿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唯恐不顺他的心意。儿子长大以后,放荡奢侈,毫无节制,把老翁的积蓄花得一干二净。不久,儿子病了。老翁原本养着好骡子,儿子说:“骡子肥,可以吃。杀了给我吃,我的病就能好。”柳西川打算杀一头跛脚瘦弱的。儿子听说,立刻大怒,破口大骂,病也加重了。柳西川害怕,只好杀了好骡子,做熟送给他吃,儿子这才高兴。可他只尝了一块肉,就扔到一边。病始终没有减轻,不久便死了。柳西川悲痛哀叹,几乎要伤心死了。三四年后,村里人结成香社,到泰山进香。走到半山腰,看见一个人骑着骡子疾驰而来,觉得很像柳家的儿子。等他走近,果然就是。他下了骡子,向众人一一作揖,各自问候寒暄。村里人都十分惊骇,也不敢问他已经死去的事,只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回答:“也没什么事,只是到处奔走罢了。”接着便问他们住的客店主人叫什么,众人如实告诉了他。柳家的儿子拱手说:“眼下有点小事,没空叙说分别以来的情况,明天一定来拜访。”说完,骑上骡子走了。众人回到住处,还说他未必真的会来。第二天天刚亮,众人等着,他果然来了,把骡子系在马厩的柱子上,快步进门,说说笑笑。众人说:“你父亲每天都深深思念你,怎么不回去探望,陪伴他呢?”他惊讶地问:“你们说的是谁?”众人回答是柳西川。他的神色全变了,过了很久才说:“既然他想我,请你们回去传个话:四月初七,我在这里等他。”说完,告别离去。众人回乡,把事情告诉老翁。老翁大哭,按约定的日期前去,向客店主人说明来意。主人劝阻说:“上次看见令郎,他神情冷淡,似乎未必有好意。据我判断,恐怕不该见他。”柳西川哭着不肯相信。主人说:“我并不是要阻拦你,只是鬼神变化无常,怕你遇到祸事。若一定要见,就请藏在箱子里。等他来了,看看他的言语神色,如果可以相见,再出来。”柳西川照他说的做了。不一会儿,儿子果然来了,问:“柳某来了吗?”主人回答:“没有。”儿子怒气冲冲地骂道:“老畜生怎么还不来!”主人吃惊地说:“怎么骂自己的父亲?”他回答:“他算我什么父亲!当初我和他结义,一同在外经商,没想到他心怀恶意,私吞我的血汗钱,蛮横地不肯归还。如今只想找到他,报仇解恨,哪里有什么父亲!”说完,出了门,又说:“便宜他了!”柳西川在箱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汗一直流到脚后跟,连大气也不敢喘。直到主人叫他,他才出来,狼狈地回家去了。

Liu Xichuan of Jiaozhou was the servant who kept the accounts in the household of Fa, the Inner Secretary. When he was past forty a son was born to him, and he doted on the boy beyond all measure, letting him do as he pleased and fearing only to cross him. When the son grew up he was dissolute and extravagant past all restraint, and the old man’s savings were drained to nothing. Before long the son fell ill. Now the old man had always kept fine mules. “The mules are fat,” said the son. “They would be good to eat. Kill one and feed it to me, and I will get better.” Liu planned to kill a lame, sorry one. When the son heard of this he flew into a rage and cursed, and his illness grew worse. Liu was frightened, and killed the mule and served it to him. Then the son was pleased. But he tasted a single slice and threw the rest aside. His illness did not lessen, and soon he died. Liu grieved and lamented as if he would die hims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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