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篇Story Four Hundred and For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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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仲

乐仲

Le Zhong

仿清末石印本的线描:白昼海岸礁石上,一位背着行囊的短须旅人直身跪地、一臂伸向前方仰面惊呼,身旁长衫女子双手合十跪望,面前满海盛开的莲花上垂挂着串串珠玉,左侧松坡石阶之上有小寺与宝塔,远处海平线上立着几座礁岛。

樂仲,西安人。父早喪,遺腹生仲。母好佛,不茹葷酒。仲既長,嗜飲善啖,竊腹誹母,每以肥甘勸進,母咄之。後母病,彌留,苦思肉。仲急無所得肉,刲左股獻之。病稍瘥,悔破戒,不食而死。仲哀悼益切,以利刃益刲右股見骨。家人共救之,裹帛敷藥,尋愈。心念母苦節,又慟母愚,遂焚所供佛像,立主祀母,醉後,輒對哀哭。年二十始娶,身猶童子。娶三日,謂人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穢,我實不為樂!」遂去妻。妻父顧文淵,浼戚求返,請之三四,仲必不可。遲半年,顧遂醮女。仲鰥居二十年,行益不羈:奴隸優伶皆與飲;里黨乞求,不靳與;有言嫁女無釜者,揭灶頭舉贈之,自乃從鄰借釜炊。諸無行者知其性,咸朝夕騙賺之。或以賭博無貲,對之欷歔,言追呼急,將鬻其子。仲措稅金如數,傾囊遺之;及租吏登門,自始典質營辦。以故,家日益落。先是仲殷饒,同堂子弟,爭奉事之,凡有任其取攜,莫之較;及仲蹇落,存問絕少。仲曠達,不為意。值母忌辰,仲適病,不能上墓,欲遣子弟代祀;諸子弟皆謝以故。仲乃酹諸室中,對主號痛,無嗣之戚,頗縈懷抱。因而病益劇。瞀亂中,覺有人撫摩之,目微啟,則母也。驚問:「何來?」母曰:「緣家中無人上墓,故來就享,即視汝病。」問:「母向居何所?」母曰:「南海。」撫摩既已,遍體生涼。開目四顧,渺無一人,病瘥。既起,思朝南海。會鄰村有結香社者,即賣田十畝,挾貲求偕。社人嫌其不潔,共擯絕之。乃隨從同行。途中牛酒薤蒜不戒,眾更惡之,乘其醉睡,不告而去。仲即獨行。至閩遇友人邀飲,有名妓瓊華在座。適言南海之游,瓊華願附以行。仲喜,即待趣裝,遂與俱發;雖寢食與共,而毫無所私。既至南海,社中人見其載妓而至,更非笑之,鄙不與同朝。仲與瓊華知其意,乃任其先拜而後拜之。眾拜時,恨無現示。及二人拜,方投地,忽見遍海皆蓮花,花上瓔珞垂珠;瓊華見為菩薩,仲見花朵上皆其母。因急呼奔母,躍入從之。眾見萬朵蓮花,悉變霞彩,障海如錦。少間,雲靜波澄,一切都杳,而仲猶身在海岸。亦不自解其何以得出,衣履並無沾濡。望海大哭,聲震島嶼。瓊華挽勸之,愴然下剎,命舟北渡。途中有豪家招瓊華去,仲獨憩逆旅。有童子方八九歲,丐食肆中,貌不類乞兒。細詰之,則被逐於繼母。心憐之。兒依依左右,苦求拔拯,仲遂攜與俱歸。問其姓氏,則曰:「阿辛,姓雍。母顧氏。嘗聞母言:「適雍六月,遂生余。余本樂姓。」仲大驚。自疑生平一度,不應有子。因問樂居何鄉。答云:「不知。但母沒時,付一函書,囑勿遺失。」仲急索書。視之,則當年與顧家離婚書也。驚曰:「真吾兒也!」審其年月良確,顏慰心願。然家計日疏,居二年,割畝漸盡,竟不能畜僮僕。一日,父子方自炊,忽有麗人入,視之,則瓊華也。驚問:「何來?」笑曰:「業作假夫妻,何又問也?向不即從者,徒以有老嫗在;今已死。顧念不從人,無以自庇;從人,則又無以自潔;計兩全者,無如從君,是以不憚千里。」遂解裝代兒炊。仲良喜。至夜,父子同寢如故,另治一室居瓊華。兒母之,瓊華亦善撫兒。戚黨聞之,皆餪仲,兩人皆樂受之。客至,瓊華悉為治具,仲亦不問所自來。瓊華漸出金珠,贖故產,廣置婢僕馬牛,日益繁盛。仲每謂瓊華曰:「我醉時,卿當避匿,勿使我見。」華笑諾之。一日,大醉,急喚瓊華。華豔妝出。仲睨之良久,大喜,蹈舞若狂,曰:「吾悟矣!」頓醒。覺世界光明,所居廬舍,盡為瓊樓玉宇,移時始已。從此不復飲市上,惟日對瓊華飲。瓊華茹素,以茶茗侍。一日,微醺,命瓊華按股,見股上刲痕,化為兩朵赤菡萏,隱起肉際。奇之。仲笑曰:「卿視此花放後,二十年假夫妻分手矣。」瓊華信之。既為阿辛完婚,瓊華漸以家付新婦,與仲別院居。子婦三日一朝,事非疑難不以告。役二婢:一溫酒,一瀹茗而已。一日,瓊華至兒所,兒媳咨白良久,共往見父。入門,見父白足坐榻上。聞聲,開眸微笑曰:「母子來大好!」即復瞑。瓊華大驚曰:「君欲何為?」視其股上,蓮花大放。試之,氣已絕。急以兩手捻合其花,且祝曰:「妾千里從君,大非容易。為君教子訓婦,亦有微勞。即差二三年,何不一少待也?」移時,仲忽開眸笑曰:「卿自有卿事,何必又牽一人作伴也?無已,姑為卿留。」瓊華釋手,則花已復合。於是言笑如初。積三年餘,瓊華年近四旬,猶如二十許人。忽謂仲曰:「凡人死後,被人捉頭舁足,殊不雅潔。」遂命工治雙槥。辛駭問之。答云:「非汝所知。」工既竣,沐浴妝竟,命子及婦曰:「我將死矣。」辛泣曰:「數年賴母經紀,始不凍餒。母尚未得一享安逸,何遂捨兒而去?」曰:「父種福而子享,奴婢牛馬,皆騙債者填償汝父,我無功焉。我本散花天女,偶涉凡念,遂謫人間三十餘年;今限已滿。」遂登木自入。再呼之,雙目已合。辛哭告父,父不知何時已僵,衣冠儼然。號慟欲絕。入棺,並停堂中,數日未殮,冀其復返。光明生於股際,照徹四壁。瓊華棺內則香霧噴溢,近舍皆聞。棺既合,香光遂漸減。既殯,樂氏諸子弟覬覦其有,共謀逐辛,訟諸官,官莫能辨,擬以田產半給諸樂。辛不服,以詞質郡,久不決。初,顧嫁女於雍,經年餘,雍流寓於閩,音耗遂絕。顧老無子,苦憶女,詣婿,則女死甥逐。告官。雍懼,賂顧,不受,必欲得甥。窮覓不得。一日,顧偶於途中,見彩輿過,避道左。輿中一美人呼曰:「若非顧翁耶?」顧諾。女子曰:「汝甥即吾子,現在樂家,勿訟也。甥方有難,宜急往。」顧欲詳詰,輿已去遠。顧乃受賂入西安。至,則訟方沸騰。顧自投官,言女大歸日、再醮日,及生子年月,歷歷甚悉。諸樂皆被杖逐,案遂結。及歸,述其見美人之日,即瓊華沒日也。辛為顧移家,授廬贈婢。六十餘,生一子,辛顧卹之。

樂仲是西安人。他父親早早去世,他是在父親死後出生的。母親信奉佛教,不吃葷腥,也不喝酒。樂仲長大後,喜歡喝酒,食量很大,心裡暗暗不贊同母親的做法,常拿肥美的食物勸她吃,母親就呵斥他。後來母親病了,臨終時十分想吃肉。樂仲急切間找不到肉,就割下自己左腿上的肉給母親吃。母親的病稍有好轉,卻又後悔破了戒,不再吃東西,終於死了。樂仲悲痛得更加厲害,又拿利刃割自己的右腿,一直割到露出骨頭。家人一起把他救下,用絹包紮傷口,敷上藥,不久就好了。他想到母親苦苦守戒,又為母親的愚昧感到悲痛,於是燒掉了她供奉的佛像,立起牌位祭祀母親。每逢喝醉,他就對著牌位悲哭。樂仲二十歲才娶妻,此前還沒有與女子同房。成婚三天後,他對人說:「男女同房,是天下最汙穢的事,我實在不覺得有什麼快樂!」於是把妻子休了。妻子的父親顧文淵托親戚請求他接女兒回去,求了三四次,樂仲堅決不肯。又等了半年,顧文淵便把女兒改嫁了。樂仲獨自過了二十年,行為越發不受拘束,奴僕、優伶都能和他一起喝酒;鄉鄰向他求助,他從不吝惜。有個人說,自己要嫁女兒,卻沒有鍋,樂仲就把自家灶上的鍋拿下來送給他,自己向鄰居借鍋做飯。那些品行不端的人知道他的脾氣,都早晚來騙他。有人賭輸了錢,就對著他唉聲嘆氣,說催繳稅款的人逼得很急,自己將要賣掉兒子。樂仲按他說的數目,把籌備的稅款傾囊送給他;等到收稅的吏員登門,自己才開始典當東西籌錢。因此,家裡一天比一天衰敗。先前樂仲家境富裕,同族的晚輩爭著侍奉他,家裡有什麼東西,都任憑他們拿走,從不計較;等他窮困下來,來探望問候的就很少了。樂仲心胸豁達,並不放在心上。到了母親的忌日,樂仲恰好生病,不能上墳,想派族中晚輩代他祭掃,晚輩們卻都藉故推辭。樂仲便在屋裡灑酒祭奠,對著牌位痛哭。沒有子嗣的憂傷,也時時縈繞在他心裡,因此病得更加厲害。神志昏亂時,他覺得有人在撫摸自己,微微睜開眼睛一看,竟是母親。他吃驚地問:「您怎麼來了?」母親說:「因為家裡沒有人去上墳,我就來這裡享用祭品,也來看看你的病。」他問:「母親從前住在哪裡?」母親說:「南海。」母親撫摸完後,他全身都覺得清涼。睜開眼睛四下看去,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病也好了。能夠起身後,他想去南海朝拜。恰好鄰村有人組織香社,他便賣了十畝田,帶著錢請求同行。香社的人嫌他不清淨,一起排斥他。他便跟在他們後面一起走。路上,他仍不戒牛肉、酒、薤和蒜,眾人更加厭惡他,趁他醉酒睡著,不告訴他就走了。樂仲便獨自前行。到了福建,一位朋友邀他喝酒,席間有個名妓叫瓊華。恰好談到去南海的事,瓊華願意跟著他去。樂仲很高興,等她趕緊收拾好行裝,就和她一起出發了。兩人雖然一起吃飯住宿,卻絲毫沒有私情。到了南海,香社的人見他帶著妓女來,更加責難嘲笑他,鄙視他,不肯和他一起朝拜。樂仲和瓊華明白他們的意思,就任憑他們先拜,自己隨後再拜。眾人朝拜時,因為沒有見到顯靈而感到遺憾。等到樂仲和瓊華跪拜,剛俯身伏地,忽然看見整個海面都是蓮花,花上有瓔珞和垂下的珠串。瓊華看見的是菩薩,樂仲看見每朵花上都是自己的母親。他急忙呼喊著奔向母親,跳進海里去追隨她。眾人看見萬朵蓮花全都變成彩霞,像錦緞一樣遮住海面。過了一會兒,雲霞散去,波浪平靜,一切都不見了,樂仲卻仍在海岸上。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麼出來的,衣服鞋子竟一點也沒有溼。他望著大海放聲痛哭,哭聲震動島嶼。瓊華拉住他勸慰,兩人悲傷地下了寺院,僱船向北渡海。途中,一戶富貴人家請瓊華去了,樂仲獨自在旅店休息。有個八九歲的男孩正在店裡討飯,模樣不像乞丐。樂仲仔細詢問,才知道他是被繼母趕出來的,心裡很憐憫他。孩子緊緊依偎在他身旁,苦苦求他救助,樂仲便帶他一起回家。問他的姓名,他說:「我叫阿辛,姓雍,母親姓顧。我曾聽母親說,她嫁到雍家六個月,就生了我,我本來姓樂。」樂仲大為吃驚。他想,自己一生只與女子同房過一次,不該有兒子,便問姓樂的人住在哪個地方。阿辛回答:「不知道。不過母親去世時,給了我一封信,囑咐我不要丟失。」樂仲急忙要來那封信,打開一看,正是當年交給顧家的休書。他驚喜地說:「你真是我的兒子!」仔細核對年月,確實相符,心願得到了滿足,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可是家裡的生計一天比一天艱難。過了兩年,田地逐漸賣光,最後連僕人也養不起了。一天,父子倆正在自己做飯,忽然有個美麗的女子走進來,一看,竟是瓊華。樂仲吃驚地問:「你怎麼來了?」瓊華笑著說:「我們已經做過假夫妻,怎麼還問呢?從前沒有馬上跟你來,只是因為還有個老嫗在,如今她已經死了。我想,不依靠一個男人,就沒有辦法保護自己;依靠一個男人,又沒有辦法保持自己的清白。想要兩全,沒有比跟著你更好的辦法,所以不怕千里路遠。」說完,她放下行裝,替阿辛做飯。樂仲十分高興。到了晚上,父子倆仍像從前一樣睡在一起,另外收拾了一間屋子給瓊華住。阿辛把她當作母親,瓊華也很用心地照料他。親戚族人聽說後,都給樂仲送來賀婚的酒食,兩人也都高高興興地接受了。客人來了,瓊華一一準備酒菜,樂仲也不問這些東西從哪裡來。瓊華逐漸拿出金珠,贖回原有的產業,又添置了許多婢女、僕人、馬和牛,家業一天比一天興旺。樂仲常對瓊華說:「我喝醉的時候,你要躲起來,不要讓我看見。」瓊華笑著答應了。一天,樂仲喝得大醉,急著叫瓊華出來。瓊華盛裝走來,樂仲斜眼看了她很久,忽然大喜,像發狂似的手舞足蹈,說:「我明白了!」酒立刻醒了。他覺得整個世界一片光明,自己住的房舍全都變成了瓊樓玉宇,過了好一會兒才恢復原樣。從此,他不再到街市上喝酒,只是每天對著瓊華飲酒。瓊華吃素,喝茶陪伴他。一天,樂仲稍有醉意,讓瓊華按摩自己的大腿。瓊華看見他腿上割肉留下的傷痕,已經變成兩朵紅蓮花苞,微微凸起在皮肉之間,覺得很奇怪。樂仲笑著說:「等你看見這兩朵花開了,我們二十年的假夫妻就要分手了。」瓊華相信了。替阿辛辦完婚事後,瓊華逐漸把家事交給兒媳,自己和樂仲住到另一處院子。兒子兒媳每三天來問候一次,事情如果不疑難,就不來稟告。他們只用兩個婢女,一個溫酒,一個泡茶。一天,瓊華到兒子那裡去,兒子兒媳向她請教稟告了很久,隨後一起去看樂仲。進門時,見樂仲赤著腳坐在榻上。聽見聲音,他睜開眼睛,微笑著說:「你們母子來了,太好了!」隨即又閉上眼睛。瓊華大驚,說:「你要做什麼?」再看他腿上,蓮花已經完全開放了。一試他的氣息,已經斷氣。她急忙用兩隻手把花捏攏,一邊祈求說:「我從千里之外跟著你來,實在不容易。我替你教導兒子、訓導兒媳,也有一點辛勞。只差兩三年,你為什麼不能稍等一等呢?」過了一會兒,樂仲忽然睜開眼睛,笑著說:「你自有你的事,何必又拉一個人作伴呢?實在沒有辦法,我就暫且為你留下。」瓊華鬆開手,花已經重新合攏了。此後,兩人仍像從前一樣說笑。又過了三年多,瓊華年近四十,看上去卻仍像二十來歲。她忽然對樂仲說:「凡人死後,被人抓著頭、抬著腳搬來搬去,實在不雅觀,也不潔淨。」於是叫工匠做了兩具棺材。阿辛驚慌地問她,她回答:「這不是你能明白的事。」棺材做好後,瓊華沐浴梳妝完畢,對兒子兒媳說:「我將要死了。」阿辛哭著說:「這些年全靠母親操持,我們才不至於挨凍受餓。母親還沒有享過一次清閒,怎麼就舍下兒子走了呢?」瓊華說:「父親種下福德,兒子享受福報。奴婢、牛馬,都是那些騙取財物、欠下債務的人,來償還你父親的,我沒有什麼功勞。我本是散花天女,偶然動了凡心,便被貶到人間三十多年,如今期限已經滿了。」說完,她跨進棺材,自己躺了進去。再叫她時,她已經閉上了雙眼。阿辛哭著去告訴父親,父親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死去,身體僵硬,衣冠整齊。阿辛放聲痛哭,幾乎昏厥。把父母安放進棺材後,兩具棺材一同停在堂中,幾天都沒有蓋上棺蓋,盼望他們還能回來。樂仲腿間發出的光照亮了四壁,瓊華棺內則不斷湧出帶著香氣的霧,附近的人家都能聞到。棺蓋合上後,香氣和光亮才逐漸減弱。入殮停棺後,樂家的族中晚輩覬覦他的家產,一起商量著趕走阿辛,向官府告狀。官員無法辨明,打算把田產的一半分給樂家族人。阿辛不服,遞交訴狀到郡裡申訴,案件久久沒有判決。當初,顧文淵把女兒嫁給雍家,一年多後,雍家搬到福建寄居,從此斷了音信。顧文淵年老,沒有兒子,十分想念女兒,便去找女婿,到了才知道女兒已經死了,外孫也被趕走了。他向官府告狀,姓雍的害怕了,拿錢給他,想讓他撤訴。顧文淵不肯接受,一定要找到外孫,可是到處尋找,都找不到。一天,顧文淵在路上偶然看見一乘彩轎經過,便避到路旁。轎裡一個美人叫道:「你不是顧老翁嗎?」顧文淵答應了。女子說:「你的外孫就是我的兒子,如今在樂家,你不要再告狀了。你外孫正在遭難,應該趕緊去。」顧文淵想仔細問她,轎子卻已經走遠了。他便收下雍家給的錢,來到西安。到了那裡,官司正鬧得厲害。顧文淵主動到官府說明女兒被休回家的日期、改嫁的日期,以及生子的年月,說得清清楚楚,十分詳盡。樂家那些族人都被打了板子,趕了出去,案件終於了結。回家後,顧文淵說起遇見美人的日期,正是瓊華去世的那一天。阿辛替顧文淵搬家,給他房屋,又送他一個婢女。顧文淵六十多歲時,生了一個兒子,阿辛也照顧供養他們。

乐仲,西安人。父早丧,遗腹生仲。母好佛,不茹荤酒。仲既长,嗜饮善啖,窃腹诽母,每以肥甘劝进,母咄之。后母病,弥留,苦思肉。仲急无所得肉,刲左股献之。病稍瘥,悔破戒,不食而死。仲哀悼益切,以利刃益刲右股见骨。家人共救之,裹帛敷药,寻愈。心念母苦节,又恸母愚,遂焚所供佛像,立主祀母,醉后,辄对哀哭。年二十始娶,身犹童子。娶三日,谓人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秽,我实不为乐!」遂去妻。妻父顾文渊,浼戚求返,请之三四,仲必不可。迟半年,顾遂醮女。仲鳏居二十年,行益不羁:奴隶优伶皆与饮;里党乞求,不靳与;有言嫁女无釜者,揭灶头举赠之,自乃从邻借釜炊。诸无行者知其性,咸朝夕骗赚之。或以赌博无赀,对之欷歔,言追呼急,将鬻其子。仲措税金如数,倾囊遗之;及租吏登门,自始典质营办。以故,家日益落。先是仲殷饶,同堂子弟,争奉事之,凡有任其取携,莫之较;及仲蹇落,存问绝少。仲旷达,不为意。值母忌辰,仲适病,不能上墓,欲遣子弟代祀;诸子弟皆谢以故。仲乃酹诸室中,对主号痛,无嗣之戚,颇萦怀抱。因而病益剧。瞀乱中,觉有人抚摩之,目微启,则母也。惊问:「何来?」母曰:「缘家中无人上墓,故来就享,即视汝病。」问:「母向居何所?」母曰:「南海。」抚摩既已,遍体生凉。开目四顾,渺无一人,病瘥。既起,思朝南海。会邻村有结香社者,即卖田十亩,挟赀求偕。社人嫌其不洁,共摈绝之。乃随从同行。途中牛酒薤蒜不戒,众更恶之,乘其醉睡,不告而去。仲即独行。至闽遇友人邀饮,有名妓琼华在座。适言南海之游,琼华愿附以行。仲喜,即待趣装,遂与俱发;虽寝食与共,而毫无所私。既至南海,社中人见其载妓而至,更非笑之,鄙不与同朝。仲与琼华知其意,乃任其先拜而后拜之。众拜时,恨无现示。及二人拜,方投地,忽见遍海皆莲花,花上璎珞垂珠;琼华见为菩萨,仲见花朵上皆其母。因急呼奔母,跃入从之。众见万朵莲花,悉变霞彩,障海如锦。少间,云静波澄,一切都杳,而仲犹身在海岸。亦不自解其何以得出,衣履并无沾濡。望海大哭,声震岛屿。琼华挽劝之,怆然下刹,命舟北渡。途中有豪家招琼华去,仲独憩逆旅。有童子方八九岁,丐食肆中,貌不类乞儿。细诘之,则被逐于继母。心怜之。儿依依左右,苦求拔拯,仲遂携与俱归。问其姓氏,则曰:「阿辛,姓雍。母顾氏。尝闻母言:「适雍六月,遂生余。余本乐姓。」仲大惊。自疑生平一度,不应有子。因问乐居何乡。答云:「不知。但母没时,付一函书,嘱勿遗失。」仲急索书。视之,则当年与顾家离婚书也。惊曰:「真吾儿也!」审其年月良确,颜慰心愿。然家计日疏,居二年,割亩渐尽,竟不能畜僮仆。一日,父子方自炊,忽有丽人入,视之,则琼华也。惊问:「何来?」笑曰:「业作假夫妻,何又问也?向不即从者,徒以有老妪在;今已死。顾念不从人,无以自庇;从人,则又无以自洁;计两全者,无如从君,是以不惮千里。」遂解装代儿炊。仲良喜。至夜,父子同寝如故,另治一室居琼华。儿母之,琼华亦善抚儿。戚党闻之,皆餪仲,两人皆乐受之。客至,琼华悉为治具,仲亦不问所自来。琼华渐出金珠,赎故产,广置婢仆马牛,日益繁盛。仲每谓琼华曰:「我醉时,卿当避匿,勿使我见。」华笑诺之。一日,大醉,急唤琼华。华艳妆出。仲睨之良久,大喜,蹈舞若狂,曰:「吾悟矣!」顿醒。觉世界光明,所居庐舍,尽为琼楼玉宇,移时始已。从此不复饮市上,惟日对琼华饮。琼华茹素,以茶茗侍。一日,微醺,命琼华按股,见股上刲痕,化为两朵赤菡萏,隐起肉际。奇之。仲笑曰:「卿视此花放后,二十年假夫妻分手矣。」琼华信之。既为阿辛完婚,琼华渐以家付新妇,与仲别院居。子妇三日一朝,事非疑难不以告。役二婢:一温酒,一瀹茗而已。一日,琼华至儿所,儿媳咨白良久,共往见父。入门,见父白足坐榻上。闻声,开眸微笑曰:「母子来大好!」即复瞑。琼华大惊曰:「君欲何为?」视其股上,莲花大放。试之,气已绝。急以两手捻合其花,且祝曰:「妾千里从君,大非容易。为君教子训妇,亦有微劳。即差二三年,何不一少待也?」移时,仲忽开眸笑曰:「卿自有卿事,何必又牵一人作伴也?无已,姑为卿留。」琼华释手,则花已复合。于是言笑如初。积三年余,琼华年近四旬,犹如二十许人。忽谓仲曰:「凡人死后,被人捉头舁足,殊不雅洁。」遂命工治双槥。辛骇问之。答云:「非汝所知。」工既竣,沐浴妆竟,命子及妇曰:「我将死矣。」辛泣曰:「数年赖母经纪,始不冻馁。母尚未得一享安逸,何遂舍儿而去?」曰:「父种福而子享,奴婢牛马,皆骗债者填偿汝父,我无功焉。我本散花天女,偶涉凡念,遂谪人间三十余年;今限已满。」遂登木自入。再呼之,双目已合。辛哭告父,父不知何时已僵,衣冠俨然。号恸欲绝。入棺,并停堂中,数日未殓,冀其复返。光明生于股际,照彻四壁。琼华棺内则香雾喷溢,近舍皆闻。棺既合,香光遂渐减。既殡,乐氏诸子弟觊觎其有,共谋逐辛,讼诸官,官莫能辨,拟以田产半给诸乐。辛不服,以词质郡,久不决。初,顾嫁女于雍,经年余,雍流寓于闽,音耗遂绝。顾老无子,苦忆女,诣婿,则女死甥逐。告官。雍惧,赂顾,不受,必欲得甥。穷觅不得。一日,顾偶于途中,见彩舆过,避道左。舆中一美人呼曰:「若非顾翁耶?」顾诺。女子曰:「汝甥即吾子,现在乐家,勿讼也。甥方有难,宜急往。」顾欲详诘,舆已去远。顾乃受赂入西安。至,则讼方沸腾。顾自投官,言女大归日、再醮日,及生子年月,历历甚悉。诸乐皆被杖逐,案遂结。及归,述其见美人之日,即琼华没日也。辛为顾移家,授庐赠婢。六十余,生一子,辛顾恤之。

乐仲是西安人。他父亲早早去世,他是在父亲死后出生的。母亲信奉佛教,不吃荤腥,也不喝酒。乐仲长大后,喜欢喝酒,食量很大,心里暗暗不赞同母亲的做法,常拿肥美的食物劝她吃,母亲就呵斥他。后来母亲病了,临终时十分想吃肉。乐仲急切间找不到肉,就割下自己左腿上的肉给母亲吃。母亲的病稍有好转,却又后悔破了戒,不再吃东西,终于死了。乐仲悲痛得更加厉害,又拿利刃割自己的右腿,一直割到露出骨头。家人一起把他救下,用绢包扎伤口,敷上药,不久就好了。他想到母亲苦苦守戒,又为母亲的愚昧感到悲痛,于是烧掉了她供奉的佛像,立起牌位祭祀母亲。每逢喝醉,他就对着牌位悲哭。乐仲二十岁才娶妻,此前还没有与女子同房。成婚三天后,他对人说:“男女同房,是天下最污秽的事,我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快乐!”于是把妻子休了。妻子的父亲顾文渊托亲戚请求他接女儿回去,求了三四次,乐仲坚决不肯。又等了半年,顾文渊便把女儿改嫁了。乐仲独自过了二十年,行为越发不受拘束,奴仆、优伶都能和他一起喝酒;乡邻向他求助,他从不吝惜。有个人说,自己要嫁女儿,却没有锅,乐仲就把自家灶上的锅拿下来送给他,自己向邻居借锅做饭。那些品行不端的人知道他的脾气,都早晚来骗他。有人赌输了钱,就对着他唉声叹气,说催缴税款的人逼得很急,自己将要卖掉儿子。乐仲按他说的数目,把筹备的税款倾囊送给他;等到收税的吏员登门,自己才开始典当东西筹钱。因此,家里一天比一天衰败。先前乐仲家境富裕,同族的晚辈争着侍奉他,家里有什么东西,都任凭他们拿走,从不计较;等他穷困下来,来探望问候的就很少了。乐仲心胸豁达,并不放在心上。到了母亲的忌日,乐仲恰好生病,不能上坟,想派族中晚辈代他祭扫,晚辈们却都借故推辞。乐仲便在屋里洒酒祭奠,对着牌位痛哭。没有子嗣的忧伤,也时时萦绕在他心里,因此病得更加厉害。神志昏乱时,他觉得有人在抚摸自己,微微睁开眼睛一看,竟是母亲。他吃惊地问:“您怎么来了?”母亲说:“因为家里没有人去上坟,我就来这里享用祭品,也来看看你的病。”他问:“母亲从前住在哪里?”母亲说:“南海。”母亲抚摸完后,他全身都觉得清凉。睁开眼睛四下看去,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病也好了。能够起身后,他想去南海朝拜。恰好邻村有人组织香社,他便卖了十亩田,带着钱请求同行。香社的人嫌他不清净,一起排斥他。他便跟在他们后面一起走。路上,他仍不戒牛肉、酒、薤和蒜,众人更加厌恶他,趁他醉酒睡着,不告诉他就走了。乐仲便独自前行。到了福建,一位朋友邀他喝酒,席间有个名妓叫琼华。恰好谈到去南海的事,琼华愿意跟着他去。乐仲很高兴,等她赶紧收拾好行装,就和她一起出发了。两人虽然一起吃饭住宿,却丝毫没有私情。到了南海,香社的人见他带着妓女来,更加责难嘲笑他,鄙视他,不肯和他一起朝拜。乐仲和琼华明白他们的意思,就任凭他们先拜,自己随后再拜。众人朝拜时,因为没有见到显灵而感到遗憾。等到乐仲和琼华跪拜,刚俯身伏地,忽然看见整个海面都是莲花,花上有璎珞和垂下的珠串。琼华看见的是菩萨,乐仲看见每朵花上都是自己的母亲。他急忙呼喊着奔向母亲,跳进海里去追随她。众人看见万朵莲花全都变成彩霞,像锦缎一样遮住海面。过了一会儿,云霞散去,波浪平静,一切都不见了,乐仲却仍在海岸上。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出来的,衣服鞋子竟一点也没有湿。他望着大海放声痛哭,哭声震动岛屿。琼华拉住他劝慰,两人悲伤地下了寺院,雇船向北渡海。途中,一户富贵人家请琼华去了,乐仲独自在旅店休息。有个八九岁的男孩正在店里讨饭,模样不像乞丐。乐仲仔细询问,才知道他是被继母赶出来的,心里很怜悯他。孩子紧紧依偎在他身旁,苦苦求他救助,乐仲便带他一起回家。问他的姓名,他说:“我叫阿辛,姓雍,母亲姓顾。我曾听母亲说,她嫁到雍家六个月,就生了我,我本来姓乐。”乐仲大为吃惊。他想,自己一生只与女子同房过一次,不该有儿子,便问姓乐的人住在哪个地方。阿辛回答:“不知道。不过母亲去世时,给了我一封信,嘱咐我不要丢失。”乐仲急忙要来那封信,打开一看,正是当年交给顾家的休书。他惊喜地说:“你真是我的儿子!”仔细核对年月,确实相符,心愿得到了满足,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可是家里的生计一天比一天艰难。过了两年,田地逐渐卖光,最后连仆人也养不起了。一天,父子俩正在自己做饭,忽然有个美丽的女子走进来,一看,竟是琼华。乐仲吃惊地问:“你怎么来了?”琼华笑着说:“我们已经做过假夫妻,怎么还问呢?从前没有马上跟你来,只是因为还有个老妪在,如今她已经死了。我想,不依靠一个男人,就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依靠一个男人,又没有办法保持自己的清白。想要两全,没有比跟着你更好的办法,所以不怕千里路远。”说完,她放下行装,替阿辛做饭。乐仲十分高兴。到了晚上,父子俩仍像从前一样睡在一起,另外收拾了一间屋子给琼华住。阿辛把她当作母亲,琼华也很用心地照料他。亲戚族人听说后,都给乐仲送来贺婚的酒食,两人也都高高兴兴地接受了。客人来了,琼华一一准备酒菜,乐仲也不问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琼华逐渐拿出金珠,赎回原有的产业,又添置了许多婢女、仆人、马和牛,家业一天比一天兴旺。乐仲常对琼华说:“我喝醉的时候,你要躲起来,不要让我看见。”琼华笑着答应了。一天,乐仲喝得大醉,急着叫琼华出来。琼华盛装走来,乐仲斜眼看了她很久,忽然大喜,像发狂似的手舞足蹈,说:“我明白了!”酒立刻醒了。他觉得整个世界一片光明,自己住的房舍全都变成了琼楼玉宇,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原样。从此,他不再到街市上喝酒,只是每天对着琼华饮酒。琼华吃素,喝茶陪伴他。一天,乐仲稍有醉意,让琼华按摩自己的大腿。琼华看见他腿上割肉留下的伤痕,已经变成两朵红莲花苞,微微凸起在皮肉之间,觉得很奇怪。乐仲笑着说:“等你看见这两朵花开了,我们二十年的假夫妻就要分手了。”琼华相信了。替阿辛办完婚事后,琼华逐渐把家事交给儿媳,自己和乐仲住到另一处院子。儿子儿媳每三天来问候一次,事情如果不疑难,就不来禀告。他们只用两个婢女,一个温酒,一个泡茶。一天,琼华到儿子那里去,儿子儿媳向她请教禀告了很久,随后一起去看乐仲。进门时,见乐仲赤着脚坐在榻上。听见声音,他睁开眼睛,微笑着说:“你们母子来了,太好了!”随即又闭上眼睛。琼华大惊,说:“你要做什么?”再看他腿上,莲花已经完全开放了。一试他的气息,已经断气。她急忙用两只手把花捏拢,一边祈求说:“我从千里之外跟着你来,实在不容易。我替你教导儿子、训导儿媳,也有一点辛劳。只差两三年,你为什么不能稍等一等呢?”过了一会儿,乐仲忽然睁开眼睛,笑着说:“你自有你的事,何必又拉一个人作伴呢?实在没有办法,我就暂且为你留下。”琼华松开手,花已经重新合拢了。此后,两人仍像从前一样说笑。又过了三年多,琼华年近四十,看上去却仍像二十来岁。她忽然对乐仲说:“凡人死后,被人抓着头、抬着脚搬来搬去,实在不雅观,也不洁净。”于是叫工匠做了两具棺材。阿辛惊慌地问她,她回答:“这不是你能明白的事。”棺材做好后,琼华沐浴梳妆完毕,对儿子儿媳说:“我将要死了。”阿辛哭着说:“这些年全靠母亲操持,我们才不至于挨冻受饿。母亲还没有享过一次清闲,怎么就舍下儿子走了呢?”琼华说:“父亲种下福德,儿子享受福报。奴婢、牛马,都是那些骗取财物、欠下债务的人,来偿还你父亲的,我没有什么功劳。我本是散花天女,偶然动了凡心,便被贬到人间三十多年,如今期限已经满了。”说完,她跨进棺材,自己躺了进去。再叫她时,她已经闭上了双眼。阿辛哭着去告诉父亲,父亲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去,身体僵硬,衣冠整齐。阿辛放声痛哭,几乎昏厥。把父母安放进棺材后,两具棺材一同停在堂中,几天都没有盖上棺盖,盼望他们还能回来。乐仲腿间发出的光照亮了四壁,琼华棺内则不断涌出带着香气的雾,附近的人家都能闻到。棺盖合上后,香气和光亮才逐渐减弱。入殓停棺后,乐家的族中晚辈觊觎他的家产,一起商量着赶走阿辛,向官府告状。官员无法辨明,打算把田产的一半分给乐家族人。阿辛不服,递交诉状到郡里申诉,案件久久没有判决。当初,顾文渊把女儿嫁给雍家,一年多后,雍家搬到福建寄居,从此断了音信。顾文渊年老,没有儿子,十分想念女儿,便去找女婿,到了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外孙也被赶走了。他向官府告状,姓雍的害怕了,拿钱给他,想让他撤诉。顾文渊不肯接受,一定要找到外孙,可是到处寻找,都找不到。一天,顾文渊在路上偶然看见一乘彩轿经过,便避到路旁。轿里一个美人叫道:“你不是顾老翁吗?”顾文渊答应了。女子说:“你的外孙就是我的儿子,如今在乐家,你不要再告状了。你外孙正在遭难,应该赶紧去。”顾文渊想仔细问她,轿子却已经走远了。他便收下雍家给的钱,来到西安。到了那里,官司正闹得厉害。顾文渊主动到官府说明女儿被休回家的日期、改嫁的日期,以及生子的年月,说得清清楚楚,十分详尽。乐家那些族人都被打了板子,赶了出去,案件终于了结。回家后,顾文渊说起遇见美人的日期,正是琼华去世的那一天。阿辛替顾文渊搬家,给他房屋,又送他一个婢女。顾文渊六十多岁时,生了一个儿子,阿辛也照顾供养他们。

Le Zhong was a man of Xi’an. His father died young, and Zhong was born after his death. His mother was devoted to the Buddha and took neither meat nor wine. When Zhong grew up he loved to drink and ate heartily. In his heart he thought his mother wrong, and he was always pressing rich, fatty food on her; she scolded him for it. Later his mother fell ill. As she lay dying she craved meat terribly. Zhong, desperate and unable to get any meat, cut flesh from his left thigh and gave it to her. She got a little better, but she regretted breaking her vow, refused to eat, and died. Zhong mourned her all the more bitterly, and with a sharp blade cut his right thigh as well, down to the bone. The household rushed to save him, bound the wound with silk and put medicine on it, and he soon recovered. He thought of how hard his mother had kept her vows, and grieved at her foolishness too. So he burned the Buddha image she had worshipped, set up a spirit tablet and made offerings to his mother instead. Whenever he was drunk he would weep before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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