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篇Story Three Hundred and Forty-F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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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奴

爱奴

Ai Nu

仿清末石印本的線描:冬日白天的鄉間土路上,一位揹著行李捲的有須書生回頭望著一位身穿繡邊短衣、長褶裙的少女;少女立在光禿的老樹旁,伸手指向長著幾株細樹的石堆,遠處是土牆茅屋的村落、落葉垂柳和低矮遠山。

河間徐生,設教於恩。臘初歸,途遇一叟,審視曰:「徐先生撤帳矣。明歲授教何所?」答曰:「仍舊。」叟曰:「敬業姓施。有舍甥,延求明師,適託某至東疃聘呂子廉,渠已受贄稷門。君如苟就,束儀請倍於恩。」徐以成約為辭。叟曰:「信行君子也。然去新歲尚遠,敬以黃金一兩為贄,暫留教之,明歲另議何如?」徐可之。叟下騎呈禮函,且曰:「敝里不遙矣。宅綦隘,飼畜為艱,請即遣僕馬去,散步亦佳。」徐從之,以行李寄叟馬上。行三四里許,日既暮,始抵其宅,漚釘獸鐶,宛然世家。呼甥出拜,十三四歲童子也。叟曰:「妹夫蔣南川,舊為指揮使。止遺此兒,頗不鈍,但嬌慣耳。得先生一月善誘。當勝十年。」未幾,設筵,備極豐美;而行酒下食,皆以婢媼。一婢執壺侍立,年約十五六,風致韻絕,心竊動之。席既終。叟命安置床寢,始辭而去。天未明,兒出就學。徐方起,即有婢來捧巾侍盥,即執壺人也。日給三餐,悉此婢;至夕,又來掃榻。徐問:「何無僮僕?」婢笑不言,佈衾逕去。次夕復至。入以游語,婢笑不拒,遂與狎。因告曰:「吾家並無男子,外事則託施舅。妾名愛奴。夫人雅敬先生,恐諸婢不潔,故以妾來。今日但須緘密,恐發覺,兩無顏也。」一夜,共寢忘曉,為公子所遭,徐慚怍不自安。至夕,婢來曰:「幸夫人重君,不然,敗矣!公子入告,夫人急掩其口,若恐君聞。但戒妾勿得久留齋館而已。」言已,遂去。徐甚德之。然公子不善讀,訶責之,則夫人輒為緩頰。初猶遣婢傳言;漸親出,隔戶與先生語,往往零涕。顧每晚必問公子日課。徐頗不耐,作色曰:「既從兒懶,又責兒工,此等師我不慣作!請辭。」夫人遣婢謝過,徐乃止。自入館以來,每欲一出登眺,輒錮閉之。一日,醉中怏悶,呼婢問故。婢言:「無他,恐廢學耳。如必欲出,但請以夜。」徐怒曰:「受人數金,便當淹禁死耶!教我夜竄何之乎?久以素食為恥,贄固猶在囊耳。」遂出金置几上,治裝欲行。夫人出,脈脈不語,惟掩袂哽咽,使婢返金,啟鑰送之。徐覺門戶偪側;走數步,日光射入,則身自陷冢中出,四望荒涼,一古墓也。大駭。然心感其義,乃賣所賜金,封堆植樹而去。過歲,復經其處,展拜而行。遙見施叟,笑致溫涼,邀之殷切。心知其鬼,而欲一問夫人起居,遂相將入村,沽酒共酌,不覺日暮。叟起償酒價,便言:「寒舍不遠,舍妹亦適歸寧,望移玉趾,為老夫祓除不祥。」出村數武,又一里落,叩扉入,秉燭向客。俄,蔣夫人自內出,始審視之,蓋四十許麗人也。拜謝曰:「式微之族,門戶零落,先生澤及枯骨,真無計可以償之。」言已,泣下。既而呼愛奴,向徐曰:「此婢,妾所憐愛,今以相贈,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須,渠亦略能解意。」徐唯唯。少間,兄妹俱去,婢留侍寢。雞初鳴,叟即來促裝送行;夫人亦出,囑婢善事先生。又謂徐曰:「從此尤宜謹祕,彼此遭逢詭異,恐好事者造言也。」徐諾而別,與婢共騎。至館,獨處一室,與同棲止。或客至,婢不避,人亦不之見也。偶有所欲,意一萌,而婢已致之。又善巫,一挼挲而痾立愈。清明歸,至墓所,婢辭而下。徐囑代謝夫人。曰:「諾。」遂沒。數日反,方擬展墓,見婢華妝坐樹下,因與俱發。終歲往還,如此為常。欲攜同歸,執不可。歲杪,辭館歸,相訂後期。婢送至前坐處,指石堆曰:「此妾墓也。夫人未出閣時,便從服役,夭殂瘞此。如再過,以炷香相弔,當得復會。」別歸,懷思頗苦,敬往祝之,殊無影響。乃市櫬發冢,意將載骨歸葬,以寄戀慕。穴開自入,則見顏色如生。膚雖未朽,而衣敗若灰;頭上玉飾金釧,都如新製。又視腰間,裹黃金數鋌,卷懷之。始解袍覆尸,抱入材內,賃輿載歸;停諸別第,飾以繡裳,獨宿其旁,冀有靈應。忽愛奴自外入,笑曰:「劫墳賊在此耶!」徐驚喜慰問。婢曰:「向從夫人往東昌,三日既歸,則舍宇已空。頻蒙相邀,所以不肯相從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忍離逷耳。今既劫我來,即速瘞葬,便見厚德。」徐問:「古人有百年復生者,今芳體如故,何不效之?」歎曰:「此有定數。世傳靈跡,半涉幻妄。要欲復起動履,亦復何難?但不能類生人,故不必也。」乃啟棺入,尸即自起,亭亭可愛。探其懷,則冷若冰雪。遂將入棺復臥,徐強止之。婢曰:「妾過蒙夫人寵,主人自異域來,得黃金數萬,妾竊取之,亦不甚追問。後瀕危,又無戚屬,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夭謝,又以寶飾入斂。身所以不朽者,不過得金寶之餘氣耳。若在人世,豈能久乎?必欲如此,切勿強以飲食;若使靈氣一散,則游魂亦消矣。」徐乃構精舍,與共寢處。笑語一如常人;但不食不息,不見生人。年餘,徐飲薄醉,執殘瀝強灌之;立刻倒地,口中血水流溢,終日而尸已變。哀悔無及,厚葬之。

河間有個徐生,在恩縣教書。臘月初,他回家時,在路上遇見一個老翁。老翁仔細打量他,說:「徐先生已經結束今年的教學了。明年在哪裡教書?」徐生回答:「還在原來的地方。」老翁說:「我姓施,名叫敬業。我有個外甥,想請一位好老師,剛才托我到東疃去請呂子廉,可他已經收下稷門那邊的聘禮了。先生如果肯來,報酬願意給恩縣的兩倍。」徐生說自己已經與人約定,推辭了。老翁說:「先生是守信用的君子。不過,離新年還遠,我願奉上一兩黃金作為聘禮,請先生暫且留下教他,明年的事另行商議,怎麼樣?」徐生答應了。老翁下馬,奉上裝著聘禮的盒子,又說:「我們村子已經不遠了。家裡很狹窄,餵養牲口不方便,請先生就讓僕人牽馬回去,走走路也好。」徐生依了他,把行李放在老翁的馬上。走了三四里,天已經黑了,才到他家。門上嵌著圓釘,裝著獸頭門環,儼然是世代顯貴人家的宅院。老翁叫外甥出來拜見老師,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老翁說:「我妹夫蔣南川,過去做過指揮使,只留下這一個兒子。他並不笨,只是嬌慣了。得到先生一個月的耐心教導,就勝過學十年。」不久,酒席擺了上來,十分豐盛,但斟酒上菜的都是婢女和老婦。一個婢女拿著酒壺站在旁邊,約莫十五六歲,姿態風韻極美,徐生暗暗動了心。酒席結束後,老翁吩咐人安排好床鋪讓他休息,這才告辭離開。天還沒亮,孩子就出來上課。徐生剛起床,便有婢女捧著毛巾來伺候他洗臉,正是昨晚拿酒壺的那個。每天三頓飯都由她送來,到了晚上,她又來清掃床鋪。徐生問:「為什麼沒有男僕?」婢女笑著不回答,鋪好被褥就走了。第二天晚上,她又來了。徐生用些輕佻的話逗她,她笑著沒有拒絕,兩人便有了親密關係。她隨後告訴徐生:「我家沒有男人,外面的事都托施舅爺辦理。我叫愛奴。夫人一向敬重先生,怕別的婢女不夠潔淨,所以派我來伺候。今天的事一定要保密,要是被發覺,我們兩個都沒有臉面了。」有一晚,兩人一起睡著,忘了天已經亮了,被公子撞見。徐生羞愧得坐立不安。到了晚上,婢女來,說:「幸虧夫人敬重先生,不然就糟了!公子進去告訴她,她趕緊捂住他的嘴,像是怕先生聽見。她只是告誡我,不許在先生的書房久留罷了。」說完就走了。徐生十分感激夫人。不過,公子不肯好好讀書,徐生一責備他,夫人便替他求情。起初還只是派婢女傳話,後來漸漸親自出來,隔著門與先生說話,常常流淚。可是,每天晚上她又一定要問公子當天的功課。徐生很不耐煩,變了臉色說:「既縱容孩子偷懶,又要求孩子學得好,這樣的老師我做不慣!請讓我辭去。」夫人派婢女來賠禮,徐生才留下。自從進了這家教書,每次想出去登高看看風景,門戶總是鎖著,不讓他出門。有一天,他喝醉了,心裡煩悶,叫來婢女問緣故。婢女說:「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怕耽誤功課。先生如果一定要出去,就請夜裡出去。」徐生生氣地說:「收了別人幾個錢,就該被關在這裡直到死嗎!叫我夜裡偷偷出去,又能去哪裡?我早就以白吃飯為恥,那份聘禮還在袋子裡呢。」於是拿出黃金放在桌上,收拾行李要走。夫人出來,默默望著他,一句話也不說,只用袖子掩著臉哽咽,讓婢女把黃金還給他,打開門鎖送他出去。徐生覺得門口十分狹窄,走了幾步,陽光照進來,才發現自己竟是從陷下去的墳墓裡出來的。四下望去,一片荒涼,原來這裡是一座古墓。他大為驚駭。但心裡感念他們的情義,便賣了贈給他的黃金,給墳墓添土,種上樹木,才離開。過了年,他又經過這裡,到墓前行禮後繼續趕路。遠遠看見施老翁,笑著向他問好,熱切地邀他同行。徐生心裡知道他是鬼,卻想問問夫人近來怎樣,便和他一起進村,買酒同飲,不知不覺天就黑了。老翁起身付了酒錢,說:「我家離這裡不遠,妹妹也恰好回來探親,請先生移步,到我家替老夫除去不祥。」出了村子沒幾步,又到了一個村落。他們敲門進去,有人拿著蠟燭來迎接客人。不一會兒,蔣夫人從裡面出來。徐生這才仔細看清,她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美貌婦人。她向徐生行禮道謝,說:「我們是個衰落的家族,家業凋零,先生的恩惠竟施及墳中的枯骨,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報答。」說完,眼淚就流了下來。隨後,她叫來愛奴,對徐生說:「這婢女是我疼愛的,如今送給先生,聊且排解先生在外的寂寞。有什麼需要,她也多少能領會先生的意思。」徐生連聲應承。過了一會兒,兄妹兩人都走了,留下婢女陪他過夜。雞剛叫,老翁就來催他收拾行李,送他上路。夫人也出來,囑咐婢女好好伺候先生,又對徐生說:「從今以後,更要謹慎保密。我們相遇的事離奇,恐怕好事的人編造閒話。」徐生答應後告別,與婢女同騎一匹馬離開。到了教書的地方,他獨住一間屋子,與她一起生活。有時客人來了,婢女也不迴避,別人卻看不見她。偶爾他想要什麼,念頭剛起,婢女就已經拿來了。她又擅長巫術,只要用手揉一揉,病立刻就好了。清明時,徐生回家,到了墓地,婢女告別,下了馬。徐生囑咐她代自己向夫人道謝。她說:「好。」隨即消失了。幾天後,徐生回來,正打算去墓前行禮,看見婢女打扮得很漂亮,坐在樹下,便與她一起上路。一整年往來,都是如此。他想帶她一同回家,她堅決不肯。年底,徐生辭去教席回家,兩人約好以後再見。婢女送他到先前坐過的地方,指著一堆石頭說:「這就是我的墳墓。夫人還沒出嫁時,我就跟著她服侍,後來年紀輕輕就死了,葬在這裡。先生如果再經過這裡,點一炷香來吊念我,我們就能再見。」告別回家後,徐生十分思念她,恭敬地去墓前祈禱,卻沒有一點回應。於是買了棺材,挖開墳墓,想把她的遺骨運回去安葬,寄託自己的眷戀。墓穴打開後,他親自進去,看見她的面容如同活著一樣。皮膚雖然沒有腐爛,衣服卻已經朽壞得像灰一樣;頭上的玉飾和金釧,都像剛做成的。他又看見她腰間包著幾錠黃金,便捲起來揣在懷裡。隨後脫下袍子蓋住屍體,把她抱進棺材,僱車運回家,停放在另一處宅子裡,給她穿上繡衣,獨自睡在旁邊,希望她的靈魂有所回應。忽然,愛奴從外面進來,笑著說:「盜墓賊在這裡嗎!」徐生又驚又喜,問候她。婢女說:「先前我跟夫人去了東昌,三天後回來,住處已經空了。先生屢次邀我同行,我之所以不肯,是因為從小深受夫人的恩情,不忍遠離她。如今既然把我搶到這裡,就趕快把我安葬了,這才是厚待我。」徐生問:「古時候有人死了一百年又復活,如今你美好的身體還和從前一樣,為什麼不學他們呢?」她嘆息著說:「這些都有命中註定的安排。世上流傳的神奇事蹟,一半都是虛幻不實的。真要重新起來走動,又有什麼難的?只是不能像活人一樣,所以沒有必要。」說著,她打開棺材進去,屍體立刻自己站了起來,亭亭玉立,十分可愛。徐生伸手探摸她的胸口,卻冷得像冰雪。她要回棺材裡躺下,徐生硬把她攔住。婢女說:「夫人對我格外寵愛。主人從遠方回來,帶回了數以萬計的黃金,我偷拿了一些,也沒受到多少追問。後來,我病重將死,又沒有親屬,就把黃金藏在身上,隨自己埋葬。夫人痛惜我年紀輕輕就死了,又把珍貴的首飾放進棺材。我的身體之所以沒有腐爛,不過是受了金銀珠寶殘留之氣的滋養。如果留在人世,又怎麼能長久呢?先生一定要這樣,千萬不要強迫我吃喝;一旦靈氣散了,連遊魂也會消失。」徐生便建了一間精緻的屋子,與她一起生活、睡覺。她說笑都與常人一樣,只是不吃東西,也不呼吸,不與其他活人見面。一年多以後,徐生喝得微醉,拿著剩下的酒,硬灌給她。她立刻倒在地上,口中流出大量血水,一天過去,屍體就已經變壞了。徐生悲傷懊悔,卻已經來不及了,只得把她厚葬。

河间徐生,设教于恩。腊初归,途遇一叟,审视曰:「徐先生撤帐矣。明岁授教何所?」答曰:「仍旧。」叟曰:「敬业姓施。有舍甥,延求明师,适托某至东疃聘吕子廉,渠已受贽稷门。君如苟就,束仪请倍于恩。」徐以成约为辞。叟曰:「信行君子也。然去新岁尚远,敬以黄金一两为贽,暂留教之,明岁另议何如?」徐可之。叟下骑呈礼函,且曰:「敝里不遥矣。宅綦隘,饲畜为艰,请即遣仆马去,散步亦佳。」徐从之,以行李寄叟马上。行三四里许,日既暮,始抵其宅,沤钉兽镮,宛然世家。呼甥出拜,十三四岁童子也。叟曰:「妹夫蒋南川,旧为指挥使。止遗此儿,颇不钝,但娇惯耳。得先生一月善诱。当胜十年。」未几,设筵,备极丰美;而行酒下食,皆以婢媪。一婢执壶侍立,年约十五六,风致韵绝,心窃动之。席既终。叟命安置床寝,始辞而去。天未明,儿出就学。徐方起,即有婢来捧巾侍盥,即执壶人也。日给三餐,悉此婢;至夕,又来扫榻。徐问:「何无僮仆?」婢笑不言,布衾径去。次夕复至。入以游语,婢笑不拒,遂与狎。因告曰:「吾家并无男子,外事则托施舅。妾名爱奴。夫人雅敬先生,恐诸婢不洁,故以妾来。今日但须缄密,恐发觉,两无颜也。」一夜,共寝忘晓,为公子所遭,徐惭怍不自安。至夕,婢来曰:「幸夫人重君,不然,败矣!公子入告,夫人急掩其口,若恐君闻。但戒妾勿得久留斋馆而已。」言已,遂去。徐甚德之。然公子不善读,诃责之,则夫人辄为缓颊。初犹遣婢传言;渐亲出,隔户与先生语,往往零涕。顾每晚必问公子日课。徐颇不耐,作色曰:「既从儿懒,又责儿工,此等师我不惯作!请辞。」夫人遣婢谢过,徐乃止。自入馆以来,每欲一出登眺,辄锢闭之。一日,醉中怏闷,呼婢问故。婢言:「无他,恐废学耳。如必欲出,但请以夜。」徐怒曰:「受人数金,便当淹禁死耶!教我夜窜何之乎?久以素食为耻,贽固犹在囊耳。」遂出金置几上,治装欲行。夫人出,脉脉不语,惟掩袂哽咽,使婢返金,启钥送之。徐觉门户偪侧;走数步,日光射入,则身自陷冢中出,四望荒凉,一古墓也。大骇。然心感其义,乃卖所赐金,封堆植树而去。过岁,复经其处,展拜而行。遥见施叟,笑致温凉,邀之殷切。心知其鬼,而欲一问夫人起居,遂相将入村,沽酒共酌,不觉日暮。叟起偿酒价,便言:「寒舍不远,舍妹亦适归宁,望移玉趾,为老夫祓除不祥。」出村数武,又一里落,叩扉入,秉烛向客。俄,蒋夫人自内出,始审视之,盖四十许丽人也。拜谢曰:「式微之族,门户零落,先生泽及枯骨,真无计可以偿之。」言已,泣下。既而呼爱奴,向徐曰:「此婢,妾所怜爱,今以相赠,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须,渠亦略能解意。」徐唯唯。少间,兄妹俱去,婢留侍寝。鸡初鸣,叟即来促装送行;夫人亦出,嘱婢善事先生。又谓徐曰:「从此尤宜谨秘,彼此遭逢诡异,恐好事者造言也。」徐诺而别,与婢共骑。至馆,独处一室,与同栖止。或客至,婢不避,人亦不之见也。偶有所欲,意一萌,而婢已致之。又善巫,一挼挲而疴立愈。清明归,至墓所,婢辞而下。徐嘱代谢夫人。曰:「诺。」遂没。数日反,方拟展墓,见婢华妆坐树下,因与俱发。终岁往还,如此为常。欲携同归,执不可。岁杪,辞馆归,相订后期。婢送至前坐处,指石堆曰:「此妾墓也。夫人未出阁时,便从服役,夭殂瘗此。如再过,以炷香相吊,当得复会。」别归,怀思颇苦,敬往祝之,殊无影响。乃市榇发冢,意将载骨归葬,以寄恋慕。穴开自入,则见颜色如生。肤虽未朽,而衣败若灰;头上玉饰金钏,都如新制。又视腰间,裹黄金数铤,卷怀之。始解袍覆尸,抱入材内,赁舆载归;停诸别第,饰以绣裳,独宿其旁,冀有灵应。忽爱奴自外入,笑曰:「劫坟贼在此耶!」徐惊喜慰问。婢曰:「向从夫人往东昌,三日既归,则舍宇已空。频蒙相邀,所以不肯相从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忍离逷耳。今既劫我来,即速瘗葬,便见厚德。」徐问:「古人有百年复生者,今芳体如故,何不效之?」叹曰:「此有定数。世传灵迹,半涉幻妄。要欲复起动履,亦复何难?但不能类生人,故不必也。」乃启棺入,尸即自起,亭亭可爱。探其怀,则冷若冰雪。遂将入棺复卧,徐强止之。婢曰:「妾过蒙夫人宠,主人自异域来,得黄金数万,妾窃取之,亦不甚追问。后濒危,又无戚属,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夭谢,又以宝饰入敛。身所以不朽者,不过得金宝之余气耳。若在人世,岂能久乎?必欲如此,切勿强以饮食;若使灵气一散,则游魂亦消矣。」徐乃构精舍,与共寝处。笑语一如常人;但不食不息,不见生人。年余,徐饮薄醉,执残沥强灌之;立刻倒地,口中血水流溢,终日而尸已变。哀悔无及,厚葬之。

河间有个徐生,在恩县教书。腊月初,他回家时,在路上遇见一个老翁。老翁仔细打量他,说:“徐先生已经结束今年的教学了。明年在哪里教书?”徐生回答:“还在原来的地方。”老翁说:“我姓施,名叫敬业。我有个外甥,想请一位好老师,刚才托我到东疃去请吕子廉,可他已经收下稷门那边的聘礼了。先生如果肯来,报酬愿意给恩县的两倍。”徐生说自己已经与人约定,推辞了。老翁说:“先生是守信用的君子。不过,离新年还远,我愿奉上一两黄金作为聘礼,请先生暂且留下教他,明年的事另行商议,怎么样?”徐生答应了。老翁下马,奉上装着聘礼的盒子,又说:“我们村子已经不远了。家里很狭窄,喂养牲口不方便,请先生就让仆人牵马回去,走走路也好。”徐生依了他,把行李放在老翁的马上。走了三四里,天已经黑了,才到他家。门上嵌着圆钉,装着兽头门环,俨然是世代显贵人家的宅院。老翁叫外甥出来拜见老师,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老翁说:“我妹夫蒋南川,过去做过指挥使,只留下这一个儿子。他并不笨,只是娇惯了。得到先生一个月的耐心教导,就胜过学十年。”不久,酒席摆了上来,十分丰盛,但斟酒上菜的都是婢女和老妇。一个婢女拿着酒壶站在旁边,约莫十五六岁,姿态风韵极美,徐生暗暗动了心。酒席结束后,老翁吩咐人安排好床铺让他休息,这才告辞离开。天还没亮,孩子就出来上课。徐生刚起床,便有婢女捧着毛巾来伺候他洗脸,正是昨晚拿酒壶的那个。每天三顿饭都由她送来,到了晚上,她又来清扫床铺。徐生问:“为什么没有男仆?”婢女笑着不回答,铺好被褥就走了。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徐生用些轻佻的话逗她,她笑着没有拒绝,两人便有了亲密关系。她随后告诉徐生:“我家没有男人,外面的事都托施舅爷办理。我叫爱奴。夫人一向敬重先生,怕别的婢女不够洁净,所以派我来伺候。今天的事一定要保密,要是被发觉,我们两个都没有脸面了。”有一晚,两人一起睡着,忘了天已经亮了,被公子撞见。徐生羞愧得坐立不安。到了晚上,婢女来,说:“幸亏夫人敬重先生,不然就糟了!公子进去告诉她,她赶紧捂住他的嘴,像是怕先生听见。她只是告诫我,不许在先生的书房久留罢了。”说完就走了。徐生十分感激夫人。不过,公子不肯好好读书,徐生一责备他,夫人便替他求情。起初还只是派婢女传话,后来渐渐亲自出来,隔着门与先生说话,常常流泪。可是,每天晚上她又一定要问公子当天的功课。徐生很不耐烦,变了脸色说:“既纵容孩子偷懒,又要求孩子学得好,这样的老师我做不惯!请让我辞去。”夫人派婢女来赔礼,徐生才留下。自从进了这家教书,每次想出去登高看看风景,门户总是锁着,不让他出门。有一天,他喝醉了,心里烦闷,叫来婢女问缘故。婢女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耽误功课。先生如果一定要出去,就请夜里出去。”徐生生气地说:“收了别人几个钱,就该被关在这里直到死吗!叫我夜里偷偷出去,又能去哪里?我早就以白吃饭为耻,那份聘礼还在袋子里呢。”于是拿出黄金放在桌上,收拾行李要走。夫人出来,默默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只用袖子掩着脸哽咽,让婢女把黄金还给他,打开门锁送他出去。徐生觉得门口十分狭窄,走了几步,阳光照进来,才发现自己竟是从陷下去的坟墓里出来的。四下望去,一片荒凉,原来这里是一座古墓。他大为惊骇。但心里感念他们的情义,便卖了赠给他的黄金,给坟墓添土,种上树木,才离开。过了年,他又经过这里,到墓前行礼后继续赶路。远远看见施老翁,笑着向他问好,热切地邀他同行。徐生心里知道他是鬼,却想问问夫人近来怎样,便和他一起进村,买酒同饮,不知不觉天就黑了。老翁起身付了酒钱,说:“我家离这里不远,妹妹也恰好回来探亲,请先生移步,到我家替老夫除去不祥。”出了村子没几步,又到了一个村落。他们敲门进去,有人拿着蜡烛来迎接客人。不一会儿,蒋夫人从里面出来。徐生这才仔细看清,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美貌妇人。她向徐生行礼道谢,说:“我们是个衰落的家族,家业凋零,先生的恩惠竟施及坟中的枯骨,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报答。”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随后,她叫来爱奴,对徐生说:“这婢女是我疼爱的,如今送给先生,聊且排解先生在外的寂寞。有什么需要,她也多少能领会先生的意思。”徐生连声应承。过了一会儿,兄妹两人都走了,留下婢女陪他过夜。鸡刚叫,老翁就来催他收拾行李,送他上路。夫人也出来,嘱咐婢女好好伺候先生,又对徐生说:“从今以后,更要谨慎保密。我们相遇的事离奇,恐怕好事的人编造闲话。”徐生答应后告别,与婢女同骑一匹马离开。到了教书的地方,他独住一间屋子,与她一起生活。有时客人来了,婢女也不回避,别人却看不见她。偶尔他想要什么,念头刚起,婢女就已经拿来了。她又擅长巫术,只要用手揉一揉,病立刻就好了。清明时,徐生回家,到了墓地,婢女告别,下了马。徐生嘱咐她代自己向夫人道谢。她说:“好。”随即消失了。几天后,徐生回来,正打算去墓前行礼,看见婢女打扮得很漂亮,坐在树下,便与她一起上路。一整年往来,都是如此。他想带她一同回家,她坚决不肯。年底,徐生辞去教席回家,两人约好以后再见。婢女送他到先前坐过的地方,指着一堆石头说:“这就是我的坟墓。夫人还没出嫁时,我就跟着她服侍,后来年纪轻轻就死了,葬在这里。先生如果再经过这里,点一炷香来吊念我,我们就能再见。”告别回家后,徐生十分思念她,恭敬地去墓前祈祷,却没有一点回应。于是买了棺材,挖开坟墓,想把她的遗骨运回去安葬,寄托自己的眷恋。墓穴打开后,他亲自进去,看见她的面容如同活着一样。皮肤虽然没有腐烂,衣服却已经朽坏得像灰一样;头上的玉饰和金钏,都像刚做成的。他又看见她腰间包着几锭黄金,便卷起来揣在怀里。随后脱下袍子盖住尸体,把她抱进棺材,雇车运回家,停放在另一处宅子里,给她穿上绣衣,独自睡在旁边,希望她的灵魂有所回应。忽然,爱奴从外面进来,笑着说:“盗墓贼在这里吗!”徐生又惊又喜,问候她。婢女说:“先前我跟夫人去了东昌,三天后回来,住处已经空了。先生屡次邀我同行,我之所以不肯,是因为从小深受夫人的恩情,不忍远离她。如今既然把我抢到这里,就赶快把我安葬了,这才是厚待我。”徐生问:“古时候有人死了一百年又复活,如今你美好的身体还和从前一样,为什么不学他们呢?”她叹息着说:“这些都有命中注定的安排。世上流传的神奇事迹,一半都是虚幻不实的。真要重新起来走动,又有什么难的?只是不能像活人一样,所以没有必要。”说着,她打开棺材进去,尸体立刻自己站了起来,亭亭玉立,十分可爱。徐生伸手探摸她的胸口,却冷得像冰雪。她要回棺材里躺下,徐生硬把她拦住。婢女说:“夫人对我格外宠爱。主人从远方回来,带回了数以万计的黄金,我偷拿了一些,也没受到多少追问。后来,我病重将死,又没有亲属,就把黄金藏在身上,随自己埋葬。夫人痛惜我年纪轻轻就死了,又把珍贵的首饰放进棺材。我的身体之所以没有腐烂,不过是受了金银珠宝残留之气的滋养。如果留在人世,又怎么能长久呢?先生一定要这样,千万不要强迫我吃喝;一旦灵气散了,连游魂也会消失。”徐生便建了一间精致的屋子,与她一起生活、睡觉。她说笑都与常人一样,只是不吃东西,也不呼吸,不与其他活人见面。一年多以后,徐生喝得微醉,拿着剩下的酒,硬灌给她。她立刻倒在地上,口中流出大量血水,一天过去,尸体就已经变坏了。徐生悲伤懊悔,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把她厚葬。

A scholar of Hejian named Xu kept a school in En County. Early in the twelfth month he was on his way home when he met an old man on the road, who looked him over closely and said, “So, Mr. Xu, you have closed your school for the year. Where will you teach next year?” “The same place,” said Xu. “My name is Shi Jingye,” said the old man. “I have a nephew, and we are looking for a good teacher for him. I was just sent to Dongtuan to engage Lü Zilian, but he has already accepted an engagement gift at Jimen. If you would be willing to come, the fee will be twice what you get in En.” Xu declined: he was bound by his agreement. “You are a man who keeps his word,” said the old man. “But the new year is still a long way off. Let me respectfully offer one tael of gold as an engagement gift. Stay and teach him for now, and we can settle next year later. How would that be?” Xu agreed. The old man got down from his horse and handed him the gift box. “My village is not far now,” he said. “The house is very cramped, and it would be hard to feed animals. Please send your servant and horse home at once. A walk will do us good.” Xu did so, and put his baggage on the old man’s horse.

異史氏曰:「夫人教子,無異人世;而所以待師者何厚也!不亦賢乎!余謂豔尸不如雅鬼,乃以措大之俗莽,致靈物不享其年,惜哉!」

異史氏說:「夫人教養兒子,和人世間的母親沒有兩樣,可她對待老師是多麼厚道啊!這不也是一位賢德的婦人嗎!我認為,美麗的屍體不如文雅的女鬼。偏偏因為一個窮書生的粗俗莽撞,使這位鬼魂沒能享盡她應有的壽數,真可惜啊!」

异史氏曰:「夫人教子,无异人世;而所以待师者何厚也!不亦贤乎!余谓艳尸不如雅鬼,乃以措大之俗莽,致灵物不享其年,惜哉!」

异史氏说:“夫人教养儿子,和人世间的母亲没有两样,可她对待老师是多么厚道啊!这不也是一位贤德的妇人吗!我认为,美丽的尸体不如文雅的女鬼。偏偏因为一个穷书生的粗俗莽撞,使这位鬼魂没能享尽她应有的寿数,真可惜啊!”

The Historian of the Strange says: The lady taught her son no differently from people in this world; yet how generously she treated his teacher! Was she not a worthy woman? To my mind, a lovely corpse is not as good as a graceful ghost. It was the vulgar rashness of a poor scholar that kept a spirit from living out her years. What a p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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