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篇Story Four Hundred and Seventy-S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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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夏

公孙夏

Gongsun Xia

仿清末石印本的線描:白晝的鄉間官道上,一名戴烏紗帽的官員伏身跪地,身旁落著銅鑼和摺扇;一位披風長鬚的騎士策白馬緩緩而來,低頭俯視他,身後兩名隨騎,一人執長柄大刀;遠處有空車、官轎、低垂的旗幡、松樹、小廟和遠山。

保定有國學生某,將入都納貲,謀得縣尹。方趣裝而病,月餘不起。忽有僮入曰:「客至。」某亦忘其疾,趨出逆客。客華服類貴者。三揖入舍,叩所自來。客曰:「僕,公孫夏,十一皇子坐客也。聞治裝將圖縣尹,既有是志,太守不更佳耶?」某遜謝,但言:「貲薄,不敢有奢願。」客請效力,俾出半貲,約於任所取盈。某喜求策,客曰:「督、撫皆某最契之交,暫得五千緡,其事濟矣。目前真定缺員,便可急圖。」某訝其本省。客笑曰:「君迂矣!但有孔方在,何問吳、越桑梓耶?」某終躊躕,疑其不經。客曰:「無須疑惑。實相告:此冥中城隍缺也。君壽盡,已注死籍。乘此營辦,尚可以致冥貴。」即起告別,曰:「君且自謀,三日當復會。」遂出門跨馬去,某忽開眸,與妻子永訣。命出藏鏹,市楮錠萬提,郡中是物為空。堆積庭中,雜芻靈鬼馬,日夜焚之,灰高如山。三日,客果至。某出貲交兌,客即導至部署,見貴官坐殿上,某便伏拜。貴官略審姓名,便勉以「清廉謹慎」等語。乃取憑文,喚至案前與之。某稽首出署。自念監生卑賤,非車服炫耀,不足震懾曹屬。於是益市輿馬;又遣鬼役以彩輿迓其美妾。區畫方已,真定鹵簿已至。途百里餘,一道相屬,意甚得。忽前導者鉦息旗靡。驚疑間,見騎者盡下,悉伏道周;人小徑尺,馬大如狸。車前者駭曰:「關帝至矣!」某懼,下車亦伏,遙見帝君從四五騎,緩轡而至。鬚多繞頰,不似世所模肖者;而神采威猛,目長幾近耳際。馬上問:「此何官?」從者答:「真定守。」帝君曰:「區區一郡,何直得如此張皇!」某聞之,灑然毛悚;身暴縮,自顧如六七歲兒。帝君令起,使隨馬蹤行。道傍有殿宇,帝君入,南向坐,命以筆札,俾自書鄉貫姓名。某書已,呈進。帝君視之,怒曰:「字訛誤不成形象!此市儈耳,何足以任民社!」又命稽其德籍。傍一人跪奏,不知何詞。帝君厲聲曰:「干進罪小,賣爵罪重!」旋見金甲神綰鎖去。遂有二人捉某,褫去冠服,笞五十,臀肉幾脫,逐出門外。四顧車馬盡空,痛不能步,偃息草間。細認其處,離家尚不甚遠。幸身輕如葉,一晝夜始抵家。豁若夢醒,床上呻吟。家人集問,但言股痛。蓋瞑然若死者,已七日矣,至是始寤。便問:「阿憐何不來。」──蓋妾小字也。先是,阿憐方坐談,忽曰:「彼為真定太守,差役來接我矣。」乃入室麗妝,妝竟而卒,才隔夜耳。家人述其異。某悔恨椎胸,命停尸勿葬,冀其復還。數日杳然,乃葬之。某病漸瘳,但股瘡大劇,半年始起。每自曰:「官貲盡耗,而橫被冥刑,此尚可忍;但愛妾不知舁向何所,清夜所難堪耳。」

保定有個國學生,準備進京捐錢,謀一個縣尹的職位。他正忙著收拾行裝,忽然病倒,一個多月都起不了床。一天,忽然有個童僕進來說:「有客人來了。」他竟忘了自己的病,趕忙出去迎接。客人衣著華麗,看上去像個身份尊貴的人。兩人互相作了三次揖,進屋坐下,他便問客人從哪裡來。客人說:「我叫公孫夏,是十一皇子的門客。聽說你正在收拾行裝,想謀個縣尹的職位。既然有這樣的志向,做太守豈不是更好?」他謙辭推讓,只說:「我錢財不多,不敢有這樣過分的願望。」客人表示願意替他辦事,讓他先出一半的錢,約定等到了任所再補足。他很高興,問該怎麼辦。客人說:「總督、巡撫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眼下只要拿出五千緡錢,事情就能辦成。現在真定正好有個空缺,可以趕緊去謀取。」他很驚訝,竟然是本省的職位。客人笑著說:「你太迂腐了!只要有錢,誰還管你的家鄉是在吳地還是越地呢?」他仍舊猶豫,懷疑這不合規矩。客人說:「不用疑惑。我實話告訴你:這是陰間的城隍空缺。你的壽命已經到了盡頭,名字已記在死籍上。趁現在把這件事辦好,還能在陰間做個顯貴。」說完便起身告辭,又說:「你先自己考慮,三天後我再來見你。」隨後出門上馬走了。他忽然睜開眼睛,與妻子兒女作最後的告別,又命人取出積存的銀錢,買了一萬提紙錠,把全郡的紙錠都買空了。這些東西堆在院中,混著草扎的人偶和紙馬,日夜焚燒,灰燼堆得像山一樣高。三天後,客人果然來了。他把錢如數交出,客人就領他到了一處官署。他看見一位貴官坐在殿上,連忙伏地拜見。貴官略問了他的姓名,便用「清廉謹慎」之類的話勉勵他,又取出任職文書,叫他到案前,交給他。他叩頭後離開官署,心想自己不過是個地位低微的監生,如果車馬衣服不夠耀眼,就不足以震懾下屬。於是又添購車馬,還派鬼差用彩轎迎接自己的美妾。這些事情剛安排完,真定迎接他的儀仗就到了。路程有一百多里,隊伍在一路上接連不斷,他十分得意。忽然,前面開道的鑼聲停了,旗幟也垂了下來。他正驚疑,看見騎馬的人全都下了馬,伏在路旁;那些人變得只有一尺來高,馬也變得像狸貓一樣大。車前的人驚叫道:「關帝來了!」他害怕起來,連忙下車,也伏在地上。遠遠看見帝君帶著四五個騎馬的隨從,放鬆韁繩,緩緩而來。他的鬍鬚濃密,繞著兩頰,與世間塑畫的形貌並不相像;神情卻威嚴勇猛,眼睛很長,幾乎延伸到耳邊。帝君在馬上問:「這是什麼官?」隨從回答:「真定太守。」帝君說:「不過管一個小小的郡,哪裡值得擺出這麼大的排場!」他聽了,頓時渾身發冷,毛髮豎起,身體猛然縮小,低頭看自己,變得像個六七歲的孩子。帝君命他起來,跟在馬後步行。路旁有座殿宇,帝君進去,朝南坐下,命人拿來紙筆,讓他自己寫出籍貫姓名。他寫好後呈上。帝君看了,怒道:「字寫得錯漏百出,連個樣子都沒有!這不過是個市儈,哪裡配治理地方百姓!」又命人查他的德行記錄。旁邊有個人跪下稟報,他聽不清說了什麼。帝君厲聲說:「鑽營求官罪輕,販賣官爵罪重!」隨即見一位金甲神拿著鎖鏈離去了。接著有兩個人抓住他,剝去官帽官服,打了五十下,臀部的肉幾乎脫落,又把他趕出門外。他四下看去,車馬都不見了,疼得不能走路,只能躺在草叢裡休息。仔細辨認所在之處,離家還不很遠。幸好身體輕得像一片樹葉,走了一晝夜,才到了家。他忽然像從夢中醒來,躺在床上呻吟。家人圍過來詢問,他只說大腿疼。原來他昏迷得像死了一樣,已經七天,到這時才醒。他隨即問:「阿憐怎麼沒有來?」阿憐是他妾的小名。先前,阿憐正在坐著說話,忽然說:「他做了真定太守,派差役來接我了。」便進屋精心梳妝,剛打扮好就死了,這才是前一夜的事。家人把這件怪事告訴他。他懊悔得捶打胸口,命人停放屍身,暫不安葬,盼著她還能回來。過了幾天,仍沒有動靜,這才把她埋葬。他的病漸漸好了,只是大腿上的傷口極為嚴重,過了半年才能起床。他常常自己說:「買官的錢全耗盡了,又無端受了陰間的刑罰,這些我還忍得住;只是愛妾不知被抬到哪裡去了,每到深夜,實在叫人難以承受。」

保定有国学生某,将入都纳赀,谋得县尹。方趣装而病,月余不起。忽有僮入曰:「客至。」某亦忘其疾,趋出逆客。客华服类贵者。三揖入舍,叩所自来。客曰:「仆,公孙夏,十一皇子坐客也。闻治装将图县尹,既有是志,太守不更佳耶?」某逊谢,但言:「赀薄,不敢有奢愿。」客请效力,俾出半赀,约于任所取盈。某喜求策,客曰:「督、抚皆某最契之交,暂得五千缗,其事济矣。目前真定缺员,便可急图。」某讶其本省。客笑曰:「君迂矣!但有孔方在,何问吴、越桑梓耶?」某终踌蹰,疑其不经。客曰:「无须疑惑。实相告:此冥中城隍缺也。君寿尽,已注死籍。乘此营办,尚可以致冥贵。」即起告别,曰:「君且自谋,三日当复会。」遂出门跨马去,某忽开眸,与妻子永诀。命出藏镪,市楮锭万提,郡中是物为空。堆积庭中,杂刍灵鬼马,日夜焚之,灰高如山。三日,客果至。某出赀交兑,客即导至部署,见贵官坐殿上,某便伏拜。贵官略审姓名,便勉以「清廉谨慎」等语。乃取凭文,唤至案前与之。某稽首出署。自念监生卑贱,非车服炫耀,不足震慑曹属。于是益市舆马;又遣鬼役以彩舆迓其美妾。区画方已,真定卤簿已至。途百里余,一道相属,意甚得。忽前导者钲息旗靡。惊疑间,见骑者尽下,悉伏道周;人小径尺,马大如狸。车前者骇曰:「关帝至矣!」某惧,下车亦伏,遥见帝君从四五骑,缓辔而至。须多绕颊,不似世所模肖者;而神采威猛,目长几近耳际。马上问:「此何官?」从者答:「真定守。」帝君曰:「区区一郡,何直得如此张皇!」某闻之,洒然毛悚;身暴缩,自顾如六七岁儿。帝君令起,使随马踪行。道傍有殿宇,帝君入,南向坐,命以笔札,俾自书乡贯姓名。某书已,呈进。帝君视之,怒曰:「字讹误不成形象!此市侩耳,何足以任民社!」又命稽其德籍。傍一人跪奏,不知何词。帝君厉声曰:「干进罪小,卖爵罪重!」旋见金甲神绾锁去。遂有二人捉某,褫去冠服,笞五十,臀肉几脱,逐出门外。四顾车马尽空,痛不能步,偃息草间。细认其处,离家尚不甚远。幸身轻如叶,一昼夜始抵家。豁若梦醒,床上呻吟。家人集问,但言股痛。盖瞑然若死者,已七日矣,至是始寤。便问:「阿怜何不来。」──盖妾小字也。先是,阿怜方坐谈,忽曰:「彼为真定太守,差役来接我矣。」乃入室丽妆,妆竟而卒,才隔夜耳。家人述其异。某悔恨椎胸,命停尸勿葬,冀其复还。数日杳然,乃葬之。某病渐瘳,但股疮大剧,半年始起。每自曰:「官赀尽耗,而横被冥刑,此尚可忍;但爱妾不知舁向何所,清夜所难堪耳。」

保定有个国学生,准备进京捐钱,谋一个县尹的职位。他正忙着收拾行装,忽然病倒,一个多月都起不了床。一天,忽然有个童仆进来说:“有客人来了。”他竟忘了自己的病,赶忙出去迎接。客人衣着华丽,看上去像个身份尊贵的人。两人互相作了三次揖,进屋坐下,他便问客人从哪里来。客人说:“我叫公孙夏,是十一皇子的门客。听说你正在收拾行装,想谋个县尹的职位。既然有这样的志向,做太守岂不是更好?”他谦辞推让,只说:“我钱财不多,不敢有这样过分的愿望。”客人表示愿意替他办事,让他先出一半的钱,约定等到了任所再补足。他很高兴,问该怎么办。客人说:“总督、巡抚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眼下只要拿出五千缗钱,事情就能办成。现在真定正好有个空缺,可以赶紧去谋取。”他很惊讶,竟然是本省的职位。客人笑着说:“你太迂腐了!只要有钱,谁还管你的家乡是在吴地还是越地呢?”他仍旧犹豫,怀疑这不合规矩。客人说:“不用疑惑。我实话告诉你:这是阴间的城隍空缺。你的寿命已经到了尽头,名字已记在死籍上。趁现在把这件事办好,还能在阴间做个显贵。”说完便起身告辞,又说:“你先自己考虑,三天后我再来见你。”随后出门上马走了。他忽然睁开眼睛,与妻子儿女作最后的告别,又命人取出积存的银钱,买了一万提纸锭,把全郡的纸锭都买空了。这些东西堆在院中,混着草扎的人偶和纸马,日夜焚烧,灰烬堆得像山一样高。三天后,客人果然来了。他把钱如数交出,客人就领他到了一处官署。他看见一位贵官坐在殿上,连忙伏地拜见。贵官略问了他的姓名,便用“清廉谨慎”之类的话勉励他,又取出任职文书,叫他到案前,交给他。他叩头后离开官署,心想自己不过是个地位低微的监生,如果车马衣服不够耀眼,就不足以震慑下属。于是又添购车马,还派鬼差用彩轿迎接自己的美妾。这些事情刚安排完,真定迎接他的仪仗就到了。路程有一百多里,队伍在一路上接连不断,他十分得意。忽然,前面开道的锣声停了,旗帜也垂了下来。他正惊疑,看见骑马的人全都下了马,伏在路旁;那些人变得只有一尺来高,马也变得像狸猫一样大。车前的人惊叫道:“关帝来了!”他害怕起来,连忙下车,也伏在地上。远远看见帝君带着四五个骑马的随从,放松缰绳,缓缓而来。他的胡须浓密,绕着两颊,与世间塑画的形貌并不相像;神情却威严勇猛,眼睛很长,几乎延伸到耳边。帝君在马上问:“这是什么官?”随从回答:“真定太守。”帝君说:“不过管一个小小的郡,哪里值得摆出这么大的排场!”他听了,顿时浑身发冷,毛发竖起,身体猛然缩小,低头看自己,变得像个六七岁的孩子。帝君命他起来,跟在马后步行。路旁有座殿宇,帝君进去,朝南坐下,命人拿来纸笔,让他自己写出籍贯姓名。他写好后呈上。帝君看了,怒道:“字写得错漏百出,连个样子都没有!这不过是个市侩,哪里配治理地方百姓!”又命人查他的德行记录。旁边有个人跪下禀报,他听不清说了什么。帝君厉声说:“钻营求官罪轻,贩卖官爵罪重!”随即见一位金甲神拿着锁链离去了。接着有两个人抓住他,剥去官帽官服,打了五十下,臀部的肉几乎脱落,又把他赶出门外。他四下看去,车马都不见了,疼得不能走路,只能躺在草丛里休息。仔细辨认所在之处,离家还不很远。幸好身体轻得像一片树叶,走了一昼夜,才到了家。他忽然像从梦中醒来,躺在床上呻吟。家人围过来询问,他只说大腿疼。原来他昏迷得像死了一样,已经七天,到这时才醒。他随即问:“阿怜怎么没有来?”阿怜是他妾的小名。先前,阿怜正在坐着说话,忽然说:“他做了真定太守,派差役来接我了。”便进屋精心梳妆,刚打扮好就死了,这才是前一夜的事。家人把这件怪事告诉他。他懊悔得捶打胸口,命人停放尸身,暂不安葬,盼着她还能回来。过了几天,仍没有动静,这才把她埋葬。他的病渐渐好了,只是大腿上的伤口极为严重,过了半年才能起床。他常常自己说:“买官的钱全耗尽了,又无端受了阴间的刑罚,这些我还忍得住;只是爱妾不知被抬到哪里去了,每到深夜,实在叫人难以承受。”

In Baoding there was a certain student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who was about to go to the capital, pay a contribution, and try to get himself a county magistracy. He was just packing for the journey when he fell ill, and for more than a month he could not get up. Suddenly a pageboy came in and said, “A visitor.” The man forgot his illness and hurried out to receive him. The visitor was splendidly dressed, like a noble. After the three bows they went into the house, and the man asked where he had come from. “I am Gongsun Xia,” said the visitor, “a retainer of the Eleventh Prince. I hear you are getting ready to try for a county magistracy. Since that is your ambition, wouldn’t a prefecture be better?” The man modestly declined, saying only, “My means are slender. I dare not hope for so much.” The visitor offered his services: the man need put up only half the money, and they agreed the rest would be made up once he was at his post. Delighted, the man asked how it could be done. “The governor-general and the governor are both my closest friends,” said the visitor. “Give me five thousand strings of cash for now, and the thing is done. Zhending happens to have a vacancy at the moment. We can go after it at once.” The man was surprised that it was in his own province. The visitor laughed. “How behind the times you are! So long as there is Square Hole about, who asks whether your home is in Wu or in Yue?” The man still hesitated, suspecting it was not quite proper. “There is no need for doubt,” said the visitor. “I will tell you the truth. This is a vacancy for City God in the underworld. Your life is at an end, and your name is already entered in the register of the dead. If you see to it now, you can still become a man of rank down there.” He rose at once to take his leave. “Make your own plans. In three days we shall meet again.” He went out the gate, mounted his horse and rode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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