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篇Story Four Hundred and F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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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飛相公

龙飞相公

Master Longfei

仿清末石印本的线描:烛光照着的书斋厅堂里,白须老儒坐在长案后抬手温和示意,清瘦的青年书生跪在蒲席上双手合拱、仰面含泪,案上有粗烛、书册、砚台和笔筒,身后是书架、格栅门和香炉。

安慶戴生,少薄行,無檢幅。一日,自他醉歸,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後昏眊,亦忘其死,問:「向在何所?」季曰:「僕已異物,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懼。問:「冥間何作?」答云:「近在轉輪王殿下司錄。」戴曰:「人世禍福,當必知之?」季曰:「此僕職也,烏得不知?但過煩,非甚關切,不能盡記耳。三日前偶稽冊,尚睹君名。」戴急問其何詞,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獄中。」戴大懼,酒亦醒,苦求拯拔。季曰:「此非僕所能效力,惟善可以已之。然君惡籍盈指,非大善不可復挽。窮秀才有何大力?即日行一善,非年餘不能相準,今已晚矣。但從此砥行,則地獄中或有出時。」戴聞之泣下,伏地哀懇;及仰首而季已杳矣。悒悒而歸。由此洗心改行,不敢差跌。先是,戴私其鄰婦,鄰人聞知而不肯發,思掩執之。而戴自改行,永與婦絕;鄰人伺之不得,以為恨。一日,遇於田間,陽與語,紿窺眢井,因而墮之。井深數丈,計必死。而戴中夜甦,坐井中大號,殊無知者。鄰人恐其復生,過宿往聽之;聞其聲,急投石。戴移避洞中,不敢復作聲。鄰人知其不死,斸土填井,幾滿之。洞中冥黑,真與地獄無少異者。空洞無所得食,計無生理。蒲伏漸入,則三步外皆水,無所復之,還坐故處。初覺腹餒,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無善可行,惟長宣佛號而已。既見燐火浮游,熒熒滿洞,因而祝之:「聞青燐悉為冤鬼;我雖暫生,固亦難返,如可共話,亦慰寂寞。」但見諸燐漸浮水來;燐中皆有一人,高約人身之半。詰所自來。答云:「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動古墓,被龍飛相公決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等皆其鬼也。」問:「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學士,今為城隍幕客。彼亦憐我等無辜,三五日輒一施水粥。思我輩冷水浸骨,超拔無日。君倘再履人世,祈撈殘骨葬一義冢,則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萬分之一,此即何難。但深在九地,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諸鬼使念佛,捻塊代珠,記其藏數。不知時之昏曉:倦則眠,醒則坐而已。忽見深處有籠燈,眾喜曰:「龍飛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慮水沮,眾強扶曳以行,飄若履虛。曲折半里許,至一處,眾釋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數仞之階。階盡,睹房廊,堂上燒明燭一枝,大如臂。戴久不見火光,喜極趨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輟步不敢前。叟已睹見,訝問:「生人何來?」戴上,伏地自陳。叟曰:「我耳孫也。」因令起,賜之坐。自言:「戴潛,字龍飛。曩因不肖孫堂,連結匪類,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於夜室,故以海水沒之。今其後續如何矣?」蓋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長。初,邑中大姓賂堂,攻煤於其祖塋之側。諸弟畏其強,莫敢爭。無何,地水暴至,採煤人盡死井中。諸死者家,群興大訟,堂及大姓皆以此貧;堂子孫至無立錐。戴乃堂弟裔也。曾聞先人傳其事,因告翁。翁曰:「此等不肖,其後烏得昌!汝既來此,當毋廢讀。」因餉以酒饌,遂置卷案頭,皆成、洪制藝,迫使研讀。又命題課文,如師教徒。堂上燭常明,不翦亦不滅。倦時輒眠,莫辨晨夕。翁時出,則以一僮給役。歷時覺有數年之久,然幸無苦。但無別書可讀,惟制藝百首,首四千餘遍矣。翁一日謂曰:「子孽報已滿,合還人世。余冢鄰煤洞,陰風刺骨,得志後,當遷我於東原。」戴敬諾。翁乃喚集群鬼,仍送至舊坐處。群鬼羅拜再囑。戴亦不知何計可出。先是,家中失戴,搜訪既窮,母告官,係縲多人,並少蹤緒。積三四年,官離任,緝察亦弛。戴妻不安於室,遣嫁去。會里中人復治舊井,入洞見戴,撫之未死。大駭,報諸其家。舁歸經日,始能言其底裏。自戴入井,鄰人毆殺其婦,為婦翁所訟,駁審年餘,僅存皮骨而歸。聞戴復生,大懼,亡去。宗人議究治之,戴不許;且謂曩時實所自取,此冥中之譴,於彼何與焉。鄰人察其意無他,始逡巡而歸。井水既涸,戴買人入洞拾骨,俾各為具,市棺設地,葬叢冢焉。又稽宗譜名潛,字龍飛,先設品物,祭諸其冢。學使聞其異,又賞其文,是科以優等入闈,遂捷於鄉。既歸,營兆東原,遷龍飛厚葬之;春秋上墓,歲歲不衰。

安慶有個戴生,年輕時品行輕浮,毫無約束。一天,他在別處喝醉了酒,回家途中遇見已經去世的表兄季生。他醉得昏昏沉沉,忘了表兄已經死去,問道:「你這些日子在哪裡?」季生說:「我已經是鬼了,你忘了嗎?」戴生這才恍然大悟,卻因為醉著,也不害怕。他問:「你在陰間做什麼?」季生回答:「最近在轉輪王殿下掌管簿冊。」戴生說:「人間的禍福,你一定知道吧?」季生說:「這就是我的職責,怎麼會不知道?只是事情太繁雜,除非和自己十分有關,不能全都記住。三天前偶然查閱簿冊,還看見了你的名字。」戴生急忙問上面寫了什麼。季生說:「不敢騙你,你的名字在黑暗地獄的名冊裡。」戴生大為恐懼,酒也醒了,苦苦請求表兄救他。季生說:「這不是我能幫得上忙的,只有行善才能免除。不過,你的罪惡記錄已經有一指厚,除非做大善事,否則無法挽回。你一個窮秀才,能有多大力量?即使每天做一件善事,也要一年多才能抵消,如今已經來不及了。但從此努力修養品行,也許還有走出地獄的一天。」戴生聽了,流下淚來,趴在地上哀求,等他抬起頭,季生已經不見了。他悶悶不樂地回家,從此洗心革面,改正行為,不敢再做錯事。先前,戴生曾和鄰居的妻子私通。鄰居得知後,沒有聲張,想趁他們相會時抓個正著。可是戴生改過後,永遠斷絕了和那女子的往來。鄰居一直等不到機會,心裡十分怨恨。一天,兩人在田間相遇,鄰居假裝和他閒談,騙他往一口枯井裡看,趁機把他推了下去。井深幾丈,鄰居料想他必死無疑。可是戴生半夜醒來,坐在井底大聲呼救,竟沒有人知道。鄰居怕他還活著,過了一夜,又來聽動靜,聽見他的聲音,趕緊往下扔石頭。戴生躲進井壁的洞裡,不敢再出聲。鄰居知道他沒死,便挖土填井,幾乎把井填滿。洞裡漆黑,和地獄實在沒有多少區別。空蕩蕩的洞中找不到任何吃的,看來沒有活命的希望。他趴著往裡爬,三步之外就全是水,無處可去,只好回到原處坐下。起初覺得飢餓,時間久了,竟忘了飢餓。他想,在這深深的地下,沒有什麼善事可做,只能不斷念佛。後來,他看見磷火飄來飄去,幽幽的光亮佈滿洞穴,便向它們祈求:「聽說青色磷火都是冤死的鬼魂。我雖然暫時還活著,卻也難以回去。要是能和你們說說話,也好排遣寂寞。」只見那些磷火漸漸從水面飄來,每團磷火裡都有一個人,身高約為常人的一半。戴生問他們從哪裡來,他們回答:「這裡是箇舊煤井。井主挖煤,震動了古墓,龍飛相公便引來地下海水,淹死了四十三個人。我們都是那些人的鬼魂。」戴生問:「龍飛相公是什麼人?」他們說:「不知道。只知道他是位有學問的文士,如今做城隍的幕客。他也憐憫我們無辜,每隔三五天便施捨一次稀粥。想想我們,冷水浸著骨頭,沒有得到超度的日子。你要是能再回人間,請撈出我們剩下的屍骨,葬進義冢,那你在陰間幫助的人就多了。」戴生說:「只要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回去,做這件事又有什麼難的?可是我深陷地下,怎麼還能指望重見天日!」於是教那些鬼念佛,用土塊代替念珠,捻著計數。他不知道白天黑夜,只是累了就睡,醒了就坐。忽然看見洞穴深處有一盞燈籠,眾鬼高興地說:「龍飛相公施捨飯食了!」便邀戴生一起去。戴生怕被水阻擋,眾鬼硬是扶著、拉著他往前走,他飄飄然,像踏在空中。曲曲折折走了約半里,來到一處,眾鬼放開他,讓他自己走。腳下越來越高,像登上了幾丈高的臺階。走到臺階盡頭,看見房屋和走廊,堂上點著一支明亮的蠟燭,粗得像手臂。戴生很久沒見火光,歡喜極了,趕緊走上去。上首坐著一個老翁,穿著儒服,戴著儒巾。戴生停下腳步,不敢上前。老翁已經看見他,驚訝地問:「活人怎麼到這裡來了?」戴生上前,伏地講述自己的遭遇。老翁說:「你是我的遠代子孫。」便讓他起來,賜給他座位,又說:「我叫戴潛,字龍飛。先前,我那不肖的孫子堂,勾結壞人,在墓旁開井,弄得我在墳裡不得安寧,所以我引海水淹了那口井。如今他的後代怎麼樣了?」原來,戴家的近族共有五支,堂這一支是長房。當初,縣裡一個大戶拿錢收買堂,在他的祖墳旁挖煤。他的弟弟們害怕他的強勢,都不敢爭執。不久,地下水突然湧來,採煤的人全死在井裡。死者家屬聯合起來告狀,堂和那大戶都因此窮了,堂的子孫後來連立足之地都沒有。戴生正是堂的弟弟的後代,曾聽先人講過這件事,便告訴老翁。老翁說:「這種不肖子孫,他們的後代怎麼能興旺!你既然來到這裡,就不能荒廢讀書。」他給戴生酒飯,又把書卷放在桌上,都是成化、弘治年間的八股文,逼他認真研讀。還出題讓他作文,像老師教學生一樣。堂上的蠟燭一直亮著,不用剪燭芯,也不會熄滅。戴生累了就睡,分不清早晚。老翁有時出去,就留下一個僮僕供他使喚。他覺得已經過了好幾年,幸好沒有受什麼苦。只是沒有別的書可讀,只有一百篇八股文,每篇都讀了四千多遍。一天,老翁對他說:「你該受的罪報已經受完,應當回人間了。我的墳在煤洞旁邊,陰風刺骨,等你得志後,要把我遷到東原。」戴生恭敬地答應。老翁便召集眾鬼,仍讓他們把戴生送回原來坐的地方。眾鬼圍著他跪拜,再次囑託。戴生卻仍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出去。先前,家裡發現戴生失蹤,到處尋找,始終找不到。他母親向官府報案,官府拘押了許多人,仍沒有一點線索。過了三四年,縣官離任,搜查也鬆懈了。戴生的妻子不願留在家裡,家裡便讓她改嫁。恰好村裡有人重新開挖舊井,進洞看見戴生,摸了摸,發現他還活著,十分吃驚,便告訴了他的家人。家人把他抬回去,過了一天,他才能說出事情的始末。自從戴生落井,鄰居把自己的妻子毆打致死,被岳父告到官府。案子反覆審理了一年多,他回家時,瘦得只剩皮包骨。聽說戴生又活著回來,他十分害怕,逃走了。族人商量要追究他的罪行,戴生不答應,還說從前的事,實在是自己招來的,這是陰間的懲罰,和那鄰居又有什麼關係。鄰居察覺他沒有報復的意思,這才猶猶豫豫地回來。井水乾了以後,戴生僱人入洞收拾屍骨,讓他們分別湊齊,買了棺材和地,把屍骨葬在一起。他又查閱族譜,找到名叫潛、字龍飛的祖先,先備好祭品,到墓前祭祀。學使聽說了這件奇事,又欣賞他的文章,這一科便讓他以優等成績取得鄉試資格,他隨後考中了舉人。回來後,他在東原修建墓地,把龍飛遷去厚葬。每年春秋都去上墳,年年如此,從不懈怠。

安庆戴生,少薄行,无检幅。一日,自他醉归,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后昏眊,亦忘其死,问:「向在何所?」季曰:「仆已异物,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惧。问:「冥间何作?」答云:「近在转轮王殿下司录。」戴曰:「人世祸福,当必知之?」季曰:「此仆职也,乌得不知?但过烦,非甚关切,不能尽记耳。三日前偶稽册,尚睹君名。」戴急问其何词,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狱中。」戴大惧,酒亦醒,苦求拯拔。季曰:「此非仆所能效力,惟善可以已之。然君恶籍盈指,非大善不可复挽。穷秀才有何大力?即日行一善,非年余不能相准,今已晚矣。但从此砥行,则地狱中或有出时。」戴闻之泣下,伏地哀恳;及仰首而季已杳矣。悒悒而归。由此洗心改行,不敢差跌。先是,戴私其邻妇,邻人闻知而不肯发,思掩执之。而戴自改行,永与妇绝;邻人伺之不得,以为恨。一日,遇于田间,阳与语,绐窥眢井,因而堕之。井深数丈,计必死。而戴中夜甦,坐井中大号,殊无知者。邻人恐其复生,过宿往听之;闻其声,急投石。戴移避洞中,不敢复作声。邻人知其不死,斸土填井,几满之。洞中冥黑,真与地狱无少异者。空洞无所得食,计无生理。蒲伏渐入,则三步外皆水,无所复之,还坐故处。初觉腹馁,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无善可行,惟长宣佛号而已。既见燐火浮游,荧荧满洞,因而祝之:「闻青燐悉为冤鬼;我虽暂生,固亦难返,如可共话,亦慰寂寞。」但见诸燐渐浮水来;燐中皆有一人,高约人身之半。诘所自来。答云:「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动古墓,被龙飞相公决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等皆其鬼也。」问:「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学士,今为城隍幕客。彼亦怜我等无辜,三五日辄一施水粥。思我辈冷水浸骨,超拔无日。君倘再履人世,祈捞残骨葬一义冢,则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万分之一,此即何难。但深在九地,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诸鬼使念佛,捻块代珠,记其藏数。不知时之昏晓:倦则眠,醒则坐而已。忽见深处有笼灯,众喜曰:「龙飞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虑水沮,众强扶曳以行,飘若履虚。曲折半里许,至一处,众释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数仞之阶。阶尽,睹房廊,堂上烧明烛一枝,大如臂。戴久不见火光,喜极趋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辍步不敢前。叟已睹见,讶问:「生人何来?」戴上,伏地自陈。叟曰:「我耳孙也。」因令起,赐之坐。自言:「戴潜,字龙飞。曩因不肖孙堂,连结匪类,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故以海水没之。今其后续如何矣?」盖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长。初,邑中大姓赂堂,攻煤于其祖茔之侧。诸弟畏其强,莫敢争。无何,地水暴至,采煤人尽死井中。诸死者家,群兴大讼,堂及大姓皆以此贫;堂子孙至无立锥。戴乃堂弟裔也。曾闻先人传其事,因告翁。翁曰:「此等不肖,其后乌得昌!汝既来此,当毋废读。」因饷以酒馔,遂置卷案头,皆成、洪制艺,迫使研读。又命题课文,如师教徒。堂上烛常明,不翦亦不灭。倦时辄眠,莫辨晨夕。翁时出,则以一僮给役。历时觉有数年之久,然幸无苦。但无别书可读,惟制艺百首,首四千余遍矣。翁一日谓曰:「子孽报已满,合还人世。余冢邻煤洞,阴风刺骨,得志后,当迁我于东原。」戴敬诺。翁乃唤集群鬼,仍送至旧坐处。群鬼罗拜再嘱。戴亦不知何计可出。先是,家中失戴,搜访既穷,母告官,系缧多人,并少踪绪。积三四年,官离任,缉察亦弛。戴妻不安于室,遣嫁去。会里中人复治旧井,入洞见戴,抚之未死。大骇,报诸其家。舁归经日,始能言其底里。自戴入井,邻人殴杀其妇,为妇翁所讼,驳审年余,仅存皮骨而归。闻戴复生,大惧,亡去。宗人议究治之,戴不许;且谓曩时实所自取,此冥中之谴,于彼何与焉。邻人察其意无他,始逡巡而归。井水既涸,戴买人入洞拾骨,俾各为具,市棺设地,葬丛冢焉。又稽宗谱名潜,字龙飞,先设品物,祭诸其冢。学使闻其异,又赏其文,是科以优等入闱,遂捷于乡。既归,营兆东原,迁龙飞厚葬之;春秋上墓,岁岁不衰。

安庆有个戴生,年轻时品行轻浮,毫无约束。一天,他在别处喝醉了酒,回家途中遇见已经去世的表兄季生。他醉得昏昏沉沉,忘了表兄已经死去,问道:“你这些日子在哪里?”季生说:“我已经是鬼了,你忘了吗?”戴生这才恍然大悟,却因为醉着,也不害怕。他问:“你在阴间做什么?”季生回答:“最近在转轮王殿下掌管簿册。”戴生说:“人间的祸福,你一定知道吧?”季生说:“这就是我的职责,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事情太繁杂,除非和自己十分有关,不能全都记住。三天前偶然查阅簿册,还看见了你的名字。”戴生急忙问上面写了什么。季生说:“不敢骗你,你的名字在黑暗地狱的名册里。”戴生大为恐惧,酒也醒了,苦苦请求表兄救他。季生说:“这不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只有行善才能免除。不过,你的罪恶记录已经有一指厚,除非做大善事,否则无法挽回。你一个穷秀才,能有多大力量?即使每天做一件善事,也要一年多才能抵消,如今已经来不及了。但从此努力修养品行,也许还有走出地狱的一天。”戴生听了,流下泪来,趴在地上哀求,等他抬起头,季生已经不见了。他闷闷不乐地回家,从此洗心革面,改正行为,不敢再做错事。先前,戴生曾和邻居的妻子私通。邻居得知后,没有声张,想趁他们相会时抓个正着。可是戴生改过后,永远断绝了和那女子的往来。邻居一直等不到机会,心里十分怨恨。一天,两人在田间相遇,邻居假装和他闲谈,骗他往一口枯井里看,趁机把他推了下去。井深几丈,邻居料想他必死无疑。可是戴生半夜醒来,坐在井底大声呼救,竟没有人知道。邻居怕他还活着,过了一夜,又来听动静,听见他的声音,赶紧往下扔石头。戴生躲进井壁的洞里,不敢再出声。邻居知道他没死,便挖土填井,几乎把井填满。洞里漆黑,和地狱实在没有多少区别。空荡荡的洞中找不到任何吃的,看来没有活命的希望。他趴着往里爬,三步之外就全是水,无处可去,只好回到原处坐下。起初觉得饥饿,时间久了,竟忘了饥饿。他想,在这深深的地下,没有什么善事可做,只能不断念佛。后来,他看见磷火飘来飘去,幽幽的光亮布满洞穴,便向它们祈求:“听说青色磷火都是冤死的鬼魂。我虽然暂时还活着,却也难以回去。要是能和你们说说话,也好排遣寂寞。”只见那些磷火渐渐从水面飘来,每团磷火里都有一个人,身高约为常人的一半。戴生问他们从哪里来,他们回答:“这里是个旧煤井。井主挖煤,震动了古墓,龙飞相公便引来地下海水,淹死了四十三个人。我们都是那些人的鬼魂。”戴生问:“龙飞相公是什么人?”他们说:“不知道。只知道他是位有学问的文士,如今做城隍的幕客。他也怜悯我们无辜,每隔三五天便施舍一次稀粥。想想我们,冷水浸着骨头,没有得到超度的日子。你要是能再回人间,请捞出我们剩下的尸骨,葬进义冢,那你在阴间帮助的人就多了。”戴生说:“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回去,做这件事又有什么难的?可是我深陷地下,怎么还能指望重见天日!”于是教那些鬼念佛,用土块代替念珠,捻着计数。他不知道白天黑夜,只是累了就睡,醒了就坐。忽然看见洞穴深处有一盏灯笼,众鬼高兴地说:“龙飞相公施舍饭食了!”便邀戴生一起去。戴生怕被水阻挡,众鬼硬是扶着、拉着他往前走,他飘飘然,像踏在空中。曲曲折折走了约半里,来到一处,众鬼放开他,让他自己走。脚下越来越高,像登上了几丈高的台阶。走到台阶尽头,看见房屋和走廊,堂上点着一支明亮的蜡烛,粗得像手臂。戴生很久没见火光,欢喜极了,赶紧走上去。上首坐着一个老翁,穿着儒服,戴着儒巾。戴生停下脚步,不敢上前。老翁已经看见他,惊讶地问:“活人怎么到这里来了?”戴生上前,伏地讲述自己的遭遇。老翁说:“你是我的远代子孙。”便让他起来,赐给他座位,又说:“我叫戴潜,字龙飞。先前,我那不肖的孙子堂,勾结坏人,在墓旁开井,弄得我在坟里不得安宁,所以我引海水淹了那口井。如今他的后代怎么样了?”原来,戴家的近族共有五支,堂这一支是长房。当初,县里一个大户拿钱收买堂,在他的祖坟旁挖煤。他的弟弟们害怕他的强势,都不敢争执。不久,地下水突然涌来,采煤的人全死在井里。死者家属联合起来告状,堂和那大户都因此穷了,堂的子孙后来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戴生正是堂的弟弟的后代,曾听先人讲过这件事,便告诉老翁。老翁说:“这种不肖子孙,他们的后代怎么能兴旺!你既然来到这里,就不能荒废读书。”他给戴生酒饭,又把书卷放在桌上,都是成化、弘治年间的八股文,逼他认真研读。还出题让他作文,像老师教学生一样。堂上的蜡烛一直亮着,不用剪烛芯,也不会熄灭。戴生累了就睡,分不清早晚。老翁有时出去,就留下一个僮仆供他使唤。他觉得已经过了好几年,幸好没有受什么苦。只是没有别的书可读,只有一百篇八股文,每篇都读了四千多遍。一天,老翁对他说:“你该受的罪报已经受完,应当回人间了。我的坟在煤洞旁边,阴风刺骨,等你得志后,要把我迁到东原。”戴生恭敬地答应。老翁便召集众鬼,仍让他们把戴生送回原来坐的地方。众鬼围着他跪拜,再次嘱托。戴生却仍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出去。先前,家里发现戴生失踪,到处寻找,始终找不到。他母亲向官府报案,官府拘押了许多人,仍没有一点线索。过了三四年,县官离任,搜查也松懈了。戴生的妻子不愿留在家里,家里便让她改嫁。恰好村里有人重新开挖旧井,进洞看见戴生,摸了摸,发现他还活着,十分吃惊,便告诉了他的家人。家人把他抬回去,过了一天,他才能说出事情的始末。自从戴生落井,邻居把自己的妻子殴打致死,被岳父告到官府。案子反复审理了一年多,他回家时,瘦得只剩皮包骨。听说戴生又活着回来,他十分害怕,逃走了。族人商量要追究他的罪行,戴生不答应,还说从前的事,实在是自己招来的,这是阴间的惩罚,和那邻居又有什么关系。邻居察觉他没有报复的意思,这才犹犹豫豫地回来。井水干了以后,戴生雇人入洞收拾尸骨,让他们分别凑齐,买了棺材和地,把尸骨葬在一起。他又查阅族谱,找到名叫潜、字龙飞的祖先,先备好祭品,到墓前祭祀。学使听说了这件奇事,又欣赏他的文章,这一科便让他以优等成绩取得乡试资格,他随后考中了举人。回来后,他在东原修建墓地,把龙飞迁去厚葬。每年春秋都去上坟,年年如此,从不懈怠。

A scholar named Dai, of Anqing, led a loose life in his youth and kept to no bounds. One day, coming home drunk from somewhere, he met his cousin Ji on the road, who had died some time before. Muddled and bleary with drink, Dai forgot that the man was dead. “Where have you been all this while?” he asked. “I am no longer among the living,” said Ji. “Had you forgotten?” Only then did it dawn on Dai, but he was drunk and not afraid. “What do you do in the underworld?” he asked. “Lately I have been keeping the records in the court of the Wheel-Turning King.” “Then you must know people’s fortunes in this world, good and bad?” said Dai. “That is my job. How could I not know? But there is too much of it. Unless a thing touches me closely, I can’t remember it all. Three days ago I happened to be going through the registers, and I saw your name there.” Dai hurriedly asked what it said. “I won’t deceive you,” said Ji. “Your name is in the Hell of Darkness.” Dai was terrified and sobered at once. He begged Ji to save him. “That is not within my power,” said Ji. “Only good deeds can stop it. But your record of wickedness is a finger thick, and nothing short of great good can turn it back. And what great good can a poor licentiate do? Even if you did one good deed a day, it would take more than a year to make it even, and it is too late for that now. But if you mend your ways from now on, there may come a day when you get out of hell.” Dai wept to hear it and threw himself on the ground, pleading. When he raised his head, Ji was gone. He went home downcast. From then on he washed his heart clean and changed his ways, and did not dare put a foot w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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