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篇Story Two Hundred and Fifty-Se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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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女

邵女

Miss Shao

仿清末石印本的線描:富家正廳晚間設宴,衣飾華麗的少婦伸手去接素衣侍妾捧著的酒壺,兩人含笑相對,戴軟巾、著長袍的丈夫坐在擺著杯盤和燭臺的方桌旁持杯含笑看著,背景有山水掛軸、格窗、屏風和種著竹子的庭院。

柴廷賓,太平人。妻金氏,不育,又奇妒。柴百金買妾,金暴遇之,經歲而死。柴忿出,獨宿數月,不踐閨闥。

柴廷賓是太平人。他的妻子金氏沒有生育,又格外嫉妒。柴廷賓花了一百兩銀子買來一個妾,金氏殘酷地虐待她,一年後她就死了。柴廷賓氣憤地搬了出去,獨自睡了幾個月,不再踏進妻子的房間。

柴廷宾,太平人。妻金氏,不育,又奇妒。柴百金买妾,金暴遇之,经岁而死。柴忿出,独宿数月,不践闺闼。

柴廷宾是太平人。他的妻子金氏没有生育,又格外嫉妒。柴廷宾花了一百两银子买来一个妾,金氏残酷地虐待她,一年后她就死了。柴廷宾气愤地搬了出去,独自睡了几个月,不再踏进妻子的房间。

Chai Tingbin was a man of Taiping. His wife, Mrs. Jin, bore him no children and was fiercely jealous besides. Chai paid a hundred taels for a concubine; Mrs. Jin treated her so brutally that within a year she was dead. Chai moved out in anger and slept alone for several months, never setting foot in his wife’s rooms.

一日,柴初度,金卑詞莊禮,為丈夫壽。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設筵內寢,招柴。柴辭以醉。金華妝自詣柴所,曰:「妾竭誠終日,君即醉,請一琖而別。」柴乃入,酌酒話言。妻從容曰:「前日誤殺婢子,今甚悔之。何便仇忌,遂無結發情耶?後請納金釵十二,妾不汝瑕疵也。」柴益喜,燭盡見跋,遂止宿焉。由此敬愛如初。金便呼媒媼來,囑為物色佳媵;而陰使遷延勿報,己則故督促之。如是年餘。柴不能待,遍囑戚好為之購致,得林氏之養女。金一見,喜形於色,飲食共之,脂澤花釧,任其所取。然林固燕產,不習女紅,繡履之外,須人而成。金曰:「我家素勤儉,非似王侯家,買作畫圖看者。」於是授美錦,使學製,若嚴師誨弟子。初猶呵罵,繼而鞭楚。柴痛切於心,不能為地。而金之憐愛林,尤倍於昔,往往自為汝束,勻鉛黃焉。但履跟稍有摺痕,則以鐵杖擊雙彎;髮少亂,則批兩頰:林不堪其虐,自經死。柴悲慘心目,頗致怨懟。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過?」柴始悟其奸,因復反目,永絕琴瑟之好。陰於別業修房闥,思購麗人而別居之。荏苒半載,未得其人。偶會友人之葬,見二八女郎,光豔溢目,停睇神馳。女怪其狂顧,秋波斜轉之。詢諸人,知為邵氏。邵貧士,止此女,少聰慧,教之讀,過目能了。尤喜讀內經及冰鑑書。父愛溺之,有議婚者,輒令自擇,而貧富皆少所可,故十七歲猶未字也。柴得其端末,知不可圖,然心低徊之。又翼其家貧,或可利動。謀之數媼,無敢媒者,遂亦灰心,無所復望。忽有賈媼者,以貨珠過柴。柴告所願,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誠意,其成與否,所勿責也。萬一可圖,千金不惜。」媼利其有,諾之。登門,故與邵妻絮語。睹女,驚贊曰:「好個美姑姑!假到昭陽院,趙家姊妹何足數得!」又問:「婿家阿誰?」邵妻答:「尚未。」媼言:「若個娘子,何愁無王侯作貴客也!」邵妻嘆曰:「王侯家所不敢望;只要個讀書種子,便是佳耳。我家小孽冤,翻復遴選,十無一當,不解是何意向?」媼曰:「夫人勿須煩怨。恁個麗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澤,才能消受得!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於某家塋邊,望見顏色,願以千金為聘。此非餓鴟作天鵝想耶?早被老身呵斥去矣!」邵妻微笑不答。媼曰:「便是秀才家,難與較計;若在別個,失尺而得丈,宜若可為矣。」邵妻復笑不言。媼撫掌曰:「果爾,則為老身計亦左矣。日蒙夫人愛,登堂便促膝賜漿酒;若得千金,出車馬,入樓閣,老身再到門,則閽者呵叱及之矣。」邵妻沉吟良久,起而去,與夫語;移時,喚其女;又移時,三人並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匹悉不就,聞為賤媵則就之。但恐為儒林笑也!」媼曰:「倘入門,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別居之謀。邵益喜,喚女曰:「試同賈姥言之。此汝自主張,勿後悔,致懟父母。」女腆然曰:「父母安享厚奉,則養有濟矣。況自顧命薄,若得嘉耦,必減壽數,少受折磨,未必非福。前見柴郎亦福相,子孫必有興者。」媼大喜,奔告。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備輿馬,娶女於別業,家人無敢言者。女謂柴曰:「君之計,所謂燕巢於幕,不謀朝夕者也。塞口防舌,以冀不漏,何可得乎?請不如早歸,猶速發而禍小。」柴慮摧殘。女曰:「天下無不可化之人。我苟無過,怒何由起?」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動者。」女曰:「身為賤婢,摧折亦自分耳。不然,買日為活,何可長也?」柴以為是,終躊躕而不敢決。

一天,柴廷賓過生日,金氏言辭謙卑,禮數周到,為丈夫祝壽。柴廷賓不忍心拒絕,兩人才又開始說笑。金氏在臥房裡擺下酒席,請柴廷賓過去。柴廷賓推說已經喝醉了。金氏盛裝打扮,親自來到他的住處,說:「我一整天都盡了心意,你即使醉了,也請再喝一杯才走。」柴廷賓便進了房,兩人喝酒交談。妻子不慌不忙地說:「先前失手害死了那丫頭,我如今十分後悔。你怎麼就這樣仇恨我,連我們結髮夫妻的情分也不顧了?以後你就是納十二個妾,我也不再挑你的毛病。」柴廷賓越發高興,蠟燭一直燒到只剩燭根,他便留在那裡過夜。從此兩人又像當初一樣相敬相愛。金氏隨即叫來一個媒婆,囑咐她物色漂亮的妾,暗地裡卻讓她拖延,不要來報訊息,自己則故意裝作不斷催促。這樣過了一年多。柴廷賓等不下去,遍托親戚朋友替他買人,買到了林氏的養女。金氏一見她,臉上就露出喜色,和她一起吃喝,脂粉、頭花、手鐲,任憑她拿取。不過,林氏本是燕地人,不會針線活,除了繡鞋,別的都得靠人替她做。金氏說:「我們家一向勤儉,可不像王侯家,買了人來當畫看。」於是拿來漂亮的錦緞,讓她學著裁製衣服,像嚴厲的老師教學生一樣。起初還只是呵斥責罵,後來便動手鞭打。柴廷賓看在眼裡,心痛極了,卻沒法替她解圍。而金氏對林氏表現出的疼愛,又比先前加倍,常常親自替她梳妝打扮,勻抹脂粉。可是,只要鞋跟稍有摺痕,就用鐵杖打她的兩隻小腳;頭髮稍微亂了些,就打她兩邊的臉。林氏受不了這樣的虐待,上吊死了。柴廷賓滿心悲痛,明顯流露出怨恨。妻子發怒說:「我替你教導娘子,有什麼罪過?」柴廷賓這才看透她的奸計,於是又和她翻臉,從此徹底斷絕了夫妻的親愛。他暗地裡在別處的宅院修整房屋,想買個美人,另住在那裡。半年過去了,仍沒有找到合適的人。偶然去參加一個朋友的葬禮,他看見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姑娘,容貌明豔,光彩照人,不由得停下目光,望得出了神。姑娘見他這樣放肆地盯著自己,覺得奇怪,便斜轉眼波,看了他一眼。他向旁人打聽,才知道她是邵家的女兒。邵氏是個窮讀書人,只有這一個女兒。她從小聰慧,父親教她讀書,她看過就能明白,尤其喜歡讀《內經》和看相的書。父親十分寵愛她,凡有人提親,總讓她自己挑選,可無論貧富,很少有她中意的,因此十七歲了還沒有訂親。柴廷賓得知這些情形,知道難以如願,心裡卻始終忘不了她。又想著她家貧窮,也許能用錢財打動,便找幾個老婆婆商量,但沒有一個敢去說媒,他也就灰了心,不再抱什麼指望。忽然,有個賈婆婆來向柴廷賓賣珍珠。柴廷賓告訴她自己的心願,送給她一大筆錢,說:「只求你替我把誠意傳達過去,成與不成,我都不責怪你。萬一有希望,我連一千兩銀子也捨得。」賈婆婆貪圖他的錢,便答應了。她登門去,特意和邵氏的妻子閒談。見到姑娘,她驚歎著讚美道:「好一個漂亮姑娘!假如進了昭陽院,趙家姐妹哪裡還值得一提!」又問:「許給哪一家了?」邵妻回答:「還沒有。」賈婆婆說:「這樣的姑娘,何愁沒有王侯來求親!」邵妻嘆道:「王侯家我們不敢指望,只要是個讀書人,就很好了。可我家這個小冤家,挑來挑去,十個也沒有一個合意,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什麼。」賈婆婆說:「夫人不必煩惱埋怨。這樣的美人,不知道前世修了多少福氣的人,才有福享受!昨天就有一件大笑話:柴家郎君說,在某家的墳地旁看見了姑娘的容貌,願意拿一千兩銀子作聘禮。這不是餓老鷹做著吃天鵝的美夢嗎?早被我呵斥回去了!」邵妻微笑著,沒有回答。賈婆婆說:「當然,秀才人家,不能這樣計較得失;要是在別人家,吃一點虧,得十倍的好處,想來還是可以答應的。」邵妻又笑了笑,仍不說話。賈婆婆拍手說:「果真如此,對我來說倒不是件好事了。如今天天承蒙夫人疼愛,一進堂屋,就讓我挨著你坐下,給我茶酒喝;要是得了這一千兩銀子,出門坐車騎馬,進門住樓閣,我再上門,守門的人就要呵斥我了。」邵妻沉思了很久,起身離開,去和丈夫商量。過了一會兒,又叫來女兒;再過了一會兒,三個人一起出來。邵妻笑著說:「這丫頭真古怪,多少好人家都不肯嫁,聽說要去做地位低下的妾,倒肯了。只是怕讀書人笑話我們!」賈婆婆說:「等她進了門,生個小兒子,大夫人還能怎麼樣!」說完,又把另住一處的打算告訴他們。邵氏更加高興,叫女兒過來,說:「你試著自己和賈婆婆談談。這是你自己的主意,可不要以後後悔,埋怨父母。」姑娘靦腆地說:「父母能靠這筆豐厚的聘禮安享生活,養老就有著落了。況且我自己覺得命薄,要是嫁得太好,必定會折壽;稍微受些折磨,未必不是福氣。先前我見柴郎也是個有福相的人,子孫中必定有出人頭地的。」賈婆婆大喜,趕忙跑去報信。柴廷賓喜出望外,立刻拿出一千兩銀子,備好車馬,把姑娘娶到了別處的宅院,家裡的人沒有一個敢說出去。姑娘對柴廷賓說:「你的打算,就像燕子把窩築在帳幕上,連早晚的安危都不考慮。堵住每個人的嘴,管住每個人的舌頭,指望訊息不洩露,怎麼做得到?不如早些回家,讓事情早點顯露,禍患還小些。」柴廷賓擔心她受到摧殘。姑娘說:「天下沒有不能感化的人。我如果沒有過錯,她的怒氣從哪裡來?」柴廷賓說:「不是這樣。她的兇悍非同尋常,情理都打動不了她。」姑娘說:「我既然是地位低下的婢妾,受些折磨也是本分。不然,這樣過一天算一天,怎麼能長久?」柴廷賓覺得她說得對,卻始終猶豫,不敢作出決定。

一日,柴初度,金卑词庄礼,为丈夫寿。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设筵内寝,招柴。柴辞以醉。金华妆自诣柴所,曰:「妾竭诚终日,君即醉,请一琖而别。」柴乃入,酌酒话言。妻从容曰:「前日误杀婢子,今甚悔之。何便仇忌,遂无结发情耶?后请纳金钗十二,妾不汝瑕疵也。」柴益喜,烛尽见跋,遂止宿焉。由此敬爱如初。金便呼媒媪来,嘱为物色佳媵;而阴使迁延勿报,己则故督促之。如是年余。柴不能待,遍嘱戚好为之购致,得林氏之养女。金一见,喜形于色,饮食共之,脂泽花钏,任其所取。然林固燕产,不习女红,绣履之外,须人而成。金曰:「我家素勤俭,非似王侯家,买作画图看者。」于是授美锦,使学制,若严师诲弟子。初犹呵骂,继而鞭楚。柴痛切于心,不能为地。而金之怜爱林,尤倍于昔,往往自为汝束,匀铅黄焉。但履跟稍有折痕,则以铁杖击双弯;发少乱,则批两颊:林不堪其虐,自经死。柴悲惨心目,颇致怨怼。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过?」柴始悟其奸,因复反目,永绝琴瑟之好。阴于别业修房闼,思购丽人而别居之。荏苒半载,未得其人。偶会友人之葬,见二八女郎,光艳溢目,停睇神驰。女怪其狂顾,秋波斜转之。询诸人,知为邵氏。邵贫士,止此女,少聪慧,教之读,过目能了。尤喜读内经及冰鉴书。父爱溺之,有议婚者,辄令自择,而贫富皆少所可,故十七岁犹未字也。柴得其端末,知不可图,然心低徊之。又翼其家贫,或可利动。谋之数媪,无敢媒者,遂亦灰心,无所复望。忽有贾媪者,以货珠过柴。柴告所愿,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诚意,其成与否,所勿责也。万一可图,千金不惜。」媪利其有,诺之。登门,故与邵妻絮语。睹女,惊赞曰:「好个美姑姑!假到昭阳院,赵家姊妹何足数得!」又问:「婿家阿谁?」邵妻答:「尚未。」媪言:「若个娘子,何愁无王侯作贵客也!」邵妻叹曰:「王侯家所不敢望;只要个读书种子,便是佳耳。我家小孽冤,翻复遴选,十无一当,不解是何意向?」媪曰:「夫人勿须烦怨。恁个丽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泽,才能消受得!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于某家茔边,望见颜色,愿以千金为聘。此非饿鸱作天鹅想耶?早被老身呵斥去矣!」邵妻微笑不答。媪曰:「便是秀才家,难与较计;若在别个,失尺而得丈,宜若可为矣。」邵妻复笑不言。媪抚掌曰:「果尔,则为老身计亦左矣。日蒙夫人爱,登堂便促膝赐浆酒;若得千金,出车马,入楼阁,老身再到门,则阍者呵叱及之矣。」邵妻沉吟良久,起而去,与夫语;移时,唤其女;又移时,三人并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匹悉不就,闻为贱媵则就之。但恐为儒林笑也!」媪曰:「倘入门,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别居之谋。邵益喜,唤女曰:「试同贾姥言之。此汝自主张,勿后悔,致怼父母。」女腆然曰:「父母安享厚奉,则养有济矣。况自顾命薄,若得嘉耦,必减寿数,少受折磨,未必非福。前见柴郎亦福相,子孙必有兴者。」媪大喜,奔告。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备舆马,娶女于别业,家人无敢言者。女谓柴曰:「君之计,所谓燕巢于幕,不谋朝夕者也。塞口防舌,以冀不漏,何可得乎?请不如早归,犹速发而祸小。」柴虑摧残。女曰:「天下无不可化之人。我苟无过,怒何由起?」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动者。」女曰:「身为贱婢,摧折亦自分耳。不然,买日为活,何可长也?」柴以为是,终踌蹰而不敢决。

一天,柴廷宾过生日,金氏言辞谦卑,礼数周到,为丈夫祝寿。柴廷宾不忍心拒绝,两人才又开始说笑。金氏在卧房里摆下酒席,请柴廷宾过去。柴廷宾推说已经喝醉了。金氏盛装打扮,亲自来到他的住处,说:“我一整天都尽了心意,你即使醉了,也请再喝一杯才走。”柴廷宾便进了房,两人喝酒交谈。妻子不慌不忙地说:“先前失手害死了那丫头,我如今十分后悔。你怎么就这样仇恨我,连我们结发夫妻的情分也不顾了?以后你就是纳十二个妾,我也不再挑你的毛病。”柴廷宾越发高兴,蜡烛一直烧到只剩烛根,他便留在那里过夜。从此两人又像当初一样相敬相爱。金氏随即叫来一个媒婆,嘱咐她物色漂亮的妾,暗地里却让她拖延,不要来报消息,自己则故意装作不断催促。这样过了一年多。柴廷宾等不下去,遍托亲戚朋友替他买人,买到了林氏的养女。金氏一见她,脸上就露出喜色,和她一起吃喝,脂粉、头花、手镯,任凭她拿取。不过,林氏本是燕地人,不会针线活,除了绣鞋,别的都得靠人替她做。金氏说:“我们家一向勤俭,可不像王侯家,买了人来当画看。”于是拿来漂亮的锦缎,让她学着裁制衣服,像严厉的老师教学生一样。起初还只是呵斥责骂,后来便动手鞭打。柴廷宾看在眼里,心痛极了,却没法替她解围。而金氏对林氏表现出的疼爱,又比先前加倍,常常亲自替她梳妆打扮,匀抹脂粉。可是,只要鞋跟稍有折痕,就用铁杖打她的两只小脚;头发稍微乱了些,就打她两边的脸。林氏受不了这样的虐待,上吊死了。柴廷宾满心悲痛,明显流露出怨恨。妻子发怒说:“我替你教导娘子,有什么罪过?”柴廷宾这才看透她的奸计,于是又和她翻脸,从此彻底断绝了夫妻的亲爱。他暗地里在别处的宅院修整房屋,想买个美人,另住在那里。半年过去了,仍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偶然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葬礼,他看见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姑娘,容貌明艳,光彩照人,不由得停下目光,望得出了神。姑娘见他这样放肆地盯着自己,觉得奇怪,便斜转眼波,看了他一眼。他向旁人打听,才知道她是邵家的女儿。邵氏是个穷读书人,只有这一个女儿。她从小聪慧,父亲教她读书,她看过就能明白,尤其喜欢读《内经》和看相的书。父亲十分宠爱她,凡有人提亲,总让她自己挑选,可无论贫富,很少有她中意的,因此十七岁了还没有订亲。柴廷宾得知这些情形,知道难以如愿,心里却始终忘不了她。又想着她家贫穷,也许能用钱财打动,便找几个老婆婆商量,但没有一个敢去说媒,他也就灰了心,不再抱什么指望。忽然,有个贾婆婆来向柴廷宾卖珍珠。柴廷宾告诉她自己的心愿,送给她一大笔钱,说:“只求你替我把诚意传达过去,成与不成,我都不责怪你。万一有希望,我连一千两银子也舍得。”贾婆婆贪图他的钱,便答应了。她登门去,特意和邵氏的妻子闲谈。见到姑娘,她惊叹着赞美道:“好一个漂亮姑娘!假如进了昭阳院,赵家姐妹哪里还值得一提!”又问:“许给哪一家了?”邵妻回答:“还没有。”贾婆婆说:“这样的姑娘,何愁没有王侯来求亲!”邵妻叹道:“王侯家我们不敢指望,只要是个读书人,就很好了。可我家这个小冤家,挑来挑去,十个也没有一个合意,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贾婆婆说:“夫人不必烦恼埋怨。这样的美人,不知道前世修了多少福气的人,才有福享受!昨天就有一件大笑话:柴家郎君说,在某家的坟地旁看见了姑娘的容貌,愿意拿一千两银子作聘礼。这不是饿老鹰做着吃天鹅的美梦吗?早被我呵斥回去了!”邵妻微笑着,没有回答。贾婆婆说:“当然,秀才人家,不能这样计较得失;要是在别人家,吃一点亏,得十倍的好处,想来还是可以答应的。”邵妻又笑了笑,仍不说话。贾婆婆拍手说:“果真如此,对我来说倒不是件好事了。如今天天承蒙夫人疼爱,一进堂屋,就让我挨着你坐下,给我茶酒喝;要是得了这一千两银子,出门坐车骑马,进门住楼阁,我再上门,守门的人就要呵斥我了。”邵妻沉思了很久,起身离开,去和丈夫商量。过了一会儿,又叫来女儿;再过了一会儿,三个人一起出来。邵妻笑着说:“这丫头真古怪,多少好人家都不肯嫁,听说要去做地位低下的妾,倒肯了。只是怕读书人笑话我们!”贾婆婆说:“等她进了门,生个小儿子,大夫人还能怎么样!”说完,又把另住一处的打算告诉他们。邵氏更加高兴,叫女儿过来,说:“你试着自己和贾婆婆谈谈。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可不要以后后悔,埋怨父母。”姑娘腼腆地说:“父母能靠这笔丰厚的聘礼安享生活,养老就有着落了。况且我自己觉得命薄,要是嫁得太好,必定会折寿;稍微受些折磨,未必不是福气。先前我见柴郎也是个有福相的人,子孙中必定有出人头地的。”贾婆婆大喜,赶忙跑去报信。柴廷宾喜出望外,立刻拿出一千两银子,备好车马,把姑娘娶到了别处的宅院,家里的人没有一个敢说出去。姑娘对柴廷宾说:“你的打算,就像燕子把窝筑在帐幕上,连早晚的安危都不考虑。堵住每个人的嘴,管住每个人的舌头,指望消息不泄露,怎么做得到?不如早些回家,让事情早点显露,祸患还小些。”柴廷宾担心她受到摧残。姑娘说:“天下没有不能感化的人。我如果没有过错,她的怒气从哪里来?”柴廷宾说:“不是这样。她的凶悍非同寻常,情理都打动不了她。”姑娘说:“我既然是地位低下的婢妾,受些折磨也是本分。不然,这样过一天算一天,怎么能长久?”柴廷宾觉得她说得对,却始终犹豫,不敢作出决定。

One day, on Chai’s birthday, Mrs. Jin came with humble words and proper ceremony to wish her husband long life. Chai could not bring himself to turn her away, and they began to talk and laugh again. She laid a feast in her bedroom and invited him. Chai excused himself as drunk. Mrs. Jin dressed in her finest and came to his rooms herself. “I have worked at this all day with my whole heart,” she said. “Even if you are drunk, take one cup with me before we part.” So Chai went in, and they drank and talked. Calmly his wife said, “The other day I killed that girl by mistake, and now I bitterly regret it. But why bear such a grudge that you forget the love between us since we were first married? From now on, take twelve concubines in golden hairpins if you like; I will find no fault with you.” Chai was more pleased still. The candles burned down to their stubs, and he stayed the night. From then on they were as loving and respectful as at the start.

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命蒼頭控老牝馬,一嫗攜襆從之,竟詣嫡所,伏地而陳。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又見容飾兼卑,氣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錦衣衣之。曰:「彼薄倖人播惡於眾,使我橫被口語。其實皆男子不義,諸婢無行,有以激之。汝試念背妻而立家室,此豈復是人矣?」女曰:「細察渠似稍悔之,但不肯下氣耳。諺云:「大者不伏小。』以禮論:妻之於夫,猶子之於父,庶之於嫡也。夫人若肯假以詞色,則積怨可以盡捐。」妻云:「彼自不來,我何與焉?」即命婢媼為之除舍。心雖不樂,亦暫安之。柴聞女歸,驚惕不已,竊意羊入虎群,狼藉已不堪矣。疾奔而至,見家中寂然,心始穩貼。女迎門而勸,令詣嫡所。柴有難色。女泣下,柴意少納。女往見妻曰:「郎適歸,自慚無以見夫人,乞夫人往一姍笑之也。」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夫之於妻,猶嫡之於庶。孟光舉案,而人不以為諂,何哉?分在則然耳。」妻乃從之,見柴曰:「汝狡兔三窟,何歸為?」柴俛不對。女肘之,柴始強顏笑。妻色稍霽,將返。女推柴從之,又囑庖人備酌。自是夫妻復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帨,執婢禮甚恭。柴入其室,苦辭之,十餘夕始肯一納。妻亦心賢之;然自愧弗如,積慚成忌。但女奉侍謹,無可蹈瑕;或薄施訶譴,女惟順受。

一天,柴廷賓去了別處。姑娘穿著樸素的青衣出門,叫一個老男僕牽著一匹老母馬,一個老婆婆揹著包袱跟在後面,徑直來到正妻的住處,伏在地上,把事情說了出來。妻子起初發怒,後來想到她主動前來坦白,可以寬恕,又見她神情和裝束都十分謙卑,怒氣也稍稍平息了。於是叫丫鬟取來錦衣,給她穿上,說:「那個薄情的人,向大家散播我的壞名聲,讓我無端遭人議論。其實都是男人無情無義,那些婢妾品行不好,才激怒了我。你想想,揹著妻子另立家室,這還算是個人嗎?」姑娘說:「仔細看,他似乎也有些後悔,只是不肯低聲下氣罷了。俗話說:『地位高的不肯向地位低的低頭。』按禮法來說,妻子對丈夫,就像兒子對父親、妾對正妻一樣。夫人若肯給他幾句好話、一個好臉色,積下的怨恨就可以全都放下了。」妻子說:「他自己不來,關我什麼事?」隨即叫丫鬟和老婆婆替姑娘收拾房間。心裡雖然不高興,也暫且安置了她。柴廷賓聽說姑娘回了家,驚恐不已,暗想這簡直是羊進了虎群,恐怕已經被折磨得不成樣子了。他急忙趕來,見家中安安靜靜,心裡才安穩下來。姑娘到門口迎接,勸他去見正妻。柴廷賓面露為難之色。姑娘流下眼淚,他才有些聽進去了。姑娘去見妻子,說:「郎君剛回來,自覺慚愧,不敢見夫人,請夫人過去,取笑他幾句吧。」妻子不肯去。姑娘說:「我已經說過,丈夫對妻子,就像正妻對妾一樣。孟光把飯盤舉到眉前,人們卻不認為是諂媚,為什麼呢?因為名分如此。」妻子這才聽從,見到柴廷賓,說:「你這狡兔有三個窩,還回來做什麼?」柴廷賓低著頭,不回答。姑娘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才勉強露出笑容。妻子的臉色稍稍緩和,準備回房。姑娘推柴廷賓跟著去,又囑咐廚子準備酒菜。從此夫妻又和好了。姑娘每天早起,穿著青衣去給妻子請安;妻子洗漱完,她便遞上手巾,恭恭敬敬地盡著婢女的禮數。柴廷賓來到她房裡,她總是極力推辭,十多個晚上才肯留他一次。妻子心裡也認為她賢惠,可又慚愧自己比不上她,慚愧積久了,便生出嫉妒。不過姑娘侍奉得十分謹慎,沒有什麼過錯可挑;妻子偶爾稍加呵斥責備,她也只是順從地忍受。

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命苍头控老牝马,一妪携襆从之,竟诣嫡所,伏地而陈。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又见容饰兼卑,气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锦衣衣之。曰:「彼薄幸人播恶于众,使我横被口语。其实皆男子不义,诸婢无行,有以激之。汝试念背妻而立家室,此岂复是人矣?」女曰:「细察渠似稍悔之,但不肯下气耳。谚云:「大者不伏小。』以礼论:妻之于夫,犹子之于父,庶之于嫡也。夫人若肯假以词色,则积怨可以尽捐。」妻云:「彼自不来,我何与焉?」即命婢媪为之除舍。心虽不乐,亦暂安之。柴闻女归,惊惕不已,窃意羊入虎群,狼藉已不堪矣。疾奔而至,见家中寂然,心始稳贴。女迎门而劝,令诣嫡所。柴有难色。女泣下,柴意少纳。女往见妻曰:「郎适归,自惭无以见夫人,乞夫人往一姗笑之也。」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夫之于妻,犹嫡之于庶。孟光举案,而人不以为谄,何哉?分在则然耳。」妻乃从之,见柴曰:「汝狡兔三窟,何归为?」柴俛不对。女肘之,柴始强颜笑。妻色稍霁,将返。女推柴从之,又嘱庖人备酌。自是夫妻复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帨,执婢礼甚恭。柴入其室,苦辞之,十余夕始肯一纳。妻亦心贤之;然自愧弗如,积惭成忌。但女奉侍谨,无可蹈瑕;或薄施诃谴,女惟顺受。

一天,柴廷宾去了别处。姑娘穿着朴素的青衣出门,叫一个老男仆牵着一匹老母马,一个老婆婆背着包袱跟在后面,径直来到正妻的住处,伏在地上,把事情说了出来。妻子起初发怒,后来想到她主动前来坦白,可以宽恕,又见她神情和装束都十分谦卑,怒气也稍稍平息了。于是叫丫鬟取来锦衣,给她穿上,说:“那个薄情的人,向大家散播我的坏名声,让我无端遭人议论。其实都是男人无情无义,那些婢妾品行不好,才激怒了我。你想想,背着妻子另立家室,这还算是个人吗?”姑娘说:“仔细看,他似乎也有些后悔,只是不肯低声下气罢了。俗话说:‘地位高的不肯向地位低的低头。’按礼法来说,妻子对丈夫,就像儿子对父亲、妾对正妻一样。夫人若肯给他几句好话、一个好脸色,积下的怨恨就可以全都放下了。”妻子说:“他自己不来,关我什么事?”随即叫丫鬟和老婆婆替姑娘收拾房间。心里虽然不高兴,也暂且安置了她。柴廷宾听说姑娘回了家,惊恐不已,暗想这简直是羊进了虎群,恐怕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他急忙赶来,见家中安安静静,心里才安稳下来。姑娘到门口迎接,劝他去见正妻。柴廷宾面露为难之色。姑娘流下眼泪,他才有些听进去了。姑娘去见妻子,说:“郎君刚回来,自觉惭愧,不敢见夫人,请夫人过去,取笑他几句吧。”妻子不肯去。姑娘说:“我已经说过,丈夫对妻子,就像正妻对妾一样。孟光把饭盘举到眉前,人们却不认为是谄媚,为什么呢?因为名分如此。”妻子这才听从,见到柴廷宾,说:“你这狡兔有三个窝,还回来做什么?”柴廷宾低着头,不回答。姑娘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才勉强露出笑容。妻子的脸色稍稍缓和,准备回房。姑娘推柴廷宾跟着去,又嘱咐厨子准备酒菜。从此夫妻又和好了。姑娘每天早起,穿着青衣去给妻子请安;妻子洗漱完,她便递上手巾,恭恭敬敬地尽着婢女的礼数。柴廷宾来到她房里,她总是极力推辞,十多个晚上才肯留他一次。妻子心里也认为她贤惠,可又惭愧自己比不上她,惭愧积久了,便生出嫉妒。不过姑娘侍奉得十分谨慎,没有什么过错可挑;妻子偶尔稍加呵斥责备,她也只是顺从地忍受。

One day Chai was away. Miss Shao came out in a maid’s plain blue, had an old manservant lead an old mare, and with an old woman carrying her bundle behind, went straight to the first wife’s house, threw herself on the ground and told her everything. At first the wife was furious; but then she thought that coming forward of her own accord deserved some pardon, and seeing how humble the girl’s looks and dress were, her temper cooled a little. She had a maid bring out brocade clothes and dressed her in them. “That faithless man spreads my bad name to everyone,” she said, “so that I am slandered for nothing. In truth it is all the men’s wickedness and those maids’ bad conduct that provoked me. Just think: a man who turns his back on his wife and sets up another household — is that any kind of man?” “Looking closely,” said Miss Shao, “I think he regrets it a little, only he won’t humble himself. As the saying goes, ‘The great won’t bow to the small.’ By the rites, a wife is to her husband as a son is to his father, and as a concubine is to the first wife. If you would show him a kind word and a kind look, madam, all the old resentment could be put away.” “He won’t come himself,” said the wife. “What has it to do with me?” But she had the maids and old women clear rooms for her. Though not happy about it, she let it be for the time be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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